绿色的剧毒气旋拔地而起,将千面号后方的浑浊水面瞬间抽干。

狂暴的风压卷碎了漫天毒瘴,夹杂着高维法则的恶臭,狠狠拍在千面号的后甲板上。李长生左手死死扣住铁梯边缘,右手松开陆长庚的衣领。那个倒霉的胖子已经被吓晕过去,像滩烂泥般瘫在甲板角落,腰上那根漏电的缆线还在偶尔闪出几朵微弱的蓝火,随即被狂风直接吹灭。

李长生没有低头看他。他半个身子探在狂风中,右眼眼白已经彻底被暗红的血丝占据。瞳孔深处,密集的乱码像决堤的瀑布般倾泻。顺着那根被他强行接驳的活体缆线,他的算力正以一种透支的姿态,疯狂向底舱阵眼深处注入。

船舱顶部,主控室内。

裘厄眼前的活体水镜已经被刺目的绿光填满。狂躁的风暴撞击声隔着几层肉膜传进来,震得四周的隔音壁大把大把地掉落腥臭的黏液。

“疯子……全他妈是一群疯子!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裘厄枯干的手指哆嗦着,一把按向操作台最右侧的红色骨质摇杆。那是千面号的断尾机关,只要拉下去,就能强制脱离受损的后半截船体,让主控室化作一艘独立的逃生梭。他早把坐标卖给了猎犬,现在只想带着搜刮来的好处赶紧滚蛋。

咔。

摇杆纹丝不动。

裘厄愣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双手握住摇杆,干瘦的手臂上青筋暴突,整个人向后死死拉拽,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咔咔咔。

摇杆根部的阵纹不仅没有被激活,反而泛起一层死灰色的斑块。原本充当监控的活体水镜表面,那只剥离自海妖的眼球突然开始剧烈充血。水镜里,属于裘厄船长最高权限的灵力流转彻底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他根本看不懂的扭曲代码。

那些灰色的代码像附骨之疽,不知何时已经将整个主推阵眼啃食得千疮百孔,死死咬住了每一个灵压阀门。

他引以为傲的最高权限,出现了致命的失控断层。一层彻骨冰冷、毫无生机的死锁逻辑,硬生生将他从系统的控制端踢了出去。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裘厄跌坐在满是黏液的地板上,看着水镜里倒映出的那些异化代码,眼底终于涌出真切的恐惧。他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两头通吃,却连底舱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强行接管都没发现。

甲板上,狂风如刀,吹得李长生苍白的脸颊微微凹陷。

他迎着风暴,面部肌肉因严重的算力负荷而微微痉挛。右眼的视界里,代表风暴破坏力的红色数值正在呈指数级飙升。大脑皮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窃天体的算力负荷已经逼近百分之八十。

“转向,导流。”

他唇角微动,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

潜伏在底舱主阵眼深处的死锁代码瞬间激活。李长生没有去修补阵法,而是直接通过底层物理常数的微调,强行篡改了千面号尾部护盾的结构。原本向外凸起的半圆形毒罩,在代码的强制扭曲下,从中间猛地凹陷,两侧边缘向外翻卷,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抛物面。

风暴的反噬力找到了宣泄口。

犹如决堤的洪水撞上弧形水坝,狂暴的绿色气旋在接触千面号尾部的瞬间,被这面临时改变物理逻辑的护盾生生兜住,随后以更恐怖的流速,朝着后方紧咬不放的剔骨营舰队全数倾泻而出。

底舱内,随着护盾形态的强制改变,内部的承压环境瞬间恶化。

作为这层物理桥梁的活体稳压器,折青黛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

“咯啦——”

连着她琵琶骨的十几根活体神经缆线骤然绷紧,粗暴地扯动她的关节,将她整个人悬空吊起。巨大的导流压力顺着缆线疯狂倒灌进她的经脉。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血管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蚯蚓般凸起,随后在极致的涨缩中寸寸崩裂。

黑色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将手里的琵琶弦染得滑腻不堪。

痛。连骨髓都在被钝刀反复锯切的痛。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肉被咬烂,哪怕下颌骨因为用力过度发出一连串错位的脆响,她也没有昏死过去。

她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底舱破裂的铁皮缝隙,死死盯着外面。

她看到了。

那些不可一世的剔骨营战舰,那些把她当做活体耗材折磨的恶鬼,正在被导流回去的剧毒风暴正面击中。

折青黛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苍白脸上,缓缓扯开一个惨烈的弧度。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她竟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漏风声的凄美惨笑。

“死吧……都去死……”

后方水域,绿色的剧毒海啸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剔骨营外围的几艘白骨战舰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来不及传出,那些由高维灵气淬炼的战舰外壳,在接触到风暴的瞬间,就像扔进滚烫强酸里的蜡块,表面疯狂冒出紫黑色的气泡。

防御阵法仅仅闪烁了半息便彻底熄灭。坚硬的骨骼结构迅速变软、溶解。甲板上的剔骨营水手被风压卷到半空,肉体在接触到毒气的刹那间,皮肤剥落,肌肉消融,几息内便化作一滩滩绿色的脓水砸回海面,连骨渣都没能剩下。

主力舰队的建制,在这场无差别的物理撕裂中,犹如烈日下的残雪,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中成片成片地蒸发殆尽。

“顶住!给老子顶住!”

剔骨营残存的旗舰撞角上,赫连血砂半身浴血,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船舷。

风暴的撕裂力已经卷上了他的战舰。那层引以为傲的高阶骨甲护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发黑。

赫连血砂眼眶通红,腮边的横肉疯狂抽搐。他没有下令后退,更没有恐惧,归墟土著的骨子里只有嗜血的赌徒本性。

他猛地转身,左手化爪,一把掐住身后两名亲卫的脖颈。

“将军,你——”

咔嚓。

没有半句废话,赫连血砂直接捏碎了他们的喉管。半步归墟的狂暴功法强行运转,他冷血地抽取着这些心腹手下的生机与气血。两名亲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作两具干尸。

滚滚红光顺着他的手臂,死死注入脚下的阵纹。

旗舰的护盾勉强稳住了一瞬,骨甲表面重新长出惨白的骨刺。赫连血砂硬顶着剧毒风暴的冲刷,驱使着战舰像一头濒死的疯牛,死死咬住前方千面号甲板上那个苍白的身影。

赫连血砂以为,这场风暴彻底爆发只是天险的自然灾变。他只要撑过去,把那个用凡人挡枪的小子撕成碎片,就能扭转败局。

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站在风口、看似随时会被吹飞的青年,借由底舱权限刻意导流的定向抹杀。

“天道的屠刀盲目无序,可从来不认猎犬脖子上的项圈。”

李长生站在千面号后甲板上,冷然看着在风暴中垂死挣扎的敌方旗舰。他的语气冰冷如机械,毫无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枯燥的客观事实。

他的声音被风暴撕碎,却精准地顺着阵法共振,落进了底舱和主控室。

风暴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值。

狂暴的能量旋涡彻底失去了控制。周围深灰色的水面被巨大的离心力排开,水底的暗礁被绞成齑粉。一个巨大的黑色凹陷出现在水面上,带着不可抗拒的庞大吸力。

千面号剧烈震颤起来,船底的冥鲸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它彻底脱离了既定的隐秘航线,打着旋,被硬生生拽向风暴眼的核心。

同一时间,赫连血砂那艘残破的旗舰也无法幸免,被这股冲击波一同卷走。

两艘残骸,犹如被卷入巨大滚筒的两片落叶,向着无底的高维深渊坠落。

坠落。

持续的坠落。

四周疯狂肆虐的绿色毒气突然消失了,耳边那种能撕裂耳膜的风啸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千面号外部那层由阵法维系的毒罩,没有任何预兆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像个被戳破的水泡,彻底熄灭。

底舱内,原本因为超载而亮得刺眼的红绿阵法纹路,像是被瞬间抽干了血液,齐刷刷地黯淡下去,陷入一片昏暗。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脚下的甲板传来的重力感变得极其诡异。

他右眼一直疯狂跳动的乱码,在这一刻出现了大面积的卡顿与空白。这不是窃天体的算力枯竭,而是外界的环境中,已经没有任何灵气供他解析。

这里是古神风暴眼的核心,那片传说中的高维真空区。

常规的灵力感应被瞬间抹杀,法术与阵法的底层逻辑在这里像被强行拔掉电源的机器,彻底失效。

砰!

寂静中,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物理断裂巨响。

赫连血砂的那艘旗舰,在失去高维灵气护盾的支撑后,其强行拼接的骨骼结构再也无法承受真空区的物理重压。整艘船在半空中直接解体,大块大块的碎骨向四周炸开,木板与铁索分崩离析。

然而,在漫天飞舞的残骸中,一道残暴的身影没有坠落。

赫连血砂踩着一块正在碎裂的撞角,双腿肌肉高高隆起。他借着纯粹的物理反冲力,如同出膛的肉身炮弹,硬生生跨越了十几丈的虚空,直接跃向千面号。

他身上那套高阶骨甲因为失去高维灵气支撑,正在大面积地碳化剥落,露出底下充满暴戾血丝的坚硬肌肉。鲜血顺着他的断臂处狂涌,在真空中化作一颗颗暗红的血珠,跟随着他一同飞跃。

那双充斥着杀意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李长生。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赫连血砂带着满身鲜血,像一头发疯的狂犬,重重地砸在千面号的甲板上。厚重的木板在他脚下瞬间炸裂,木刺四飞。

没有任何法术波动,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肉身压迫感,铺天盖地般碾压而来。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