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光柱穿透毒瘴,打在千面号后甲板上。
光线里没有温度,只有高维污染的恶臭。光柱扫过,那层本就微弱的抗毒护罩立刻浮出网状裂纹,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底舱积水里,李长生半个身子泡在发酸的秽物中。
他左手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右眼诡异地睁着。瞳孔深处,微小的乱码飞速翻滚。顺着指尖连进主阵眼的那根死锁逻辑线,他能清晰地“看”到,上方两层外,代表“索敌”的高维频率正成片扫来。
剔骨营的舰队,咬死了他们的坐标。
船舱上方的主控室里。
裘厄刚用油布擦去指尖抹在水镜上的精血,干瘪的嘴角还挂着两头通吃后的冷笑。
突然,他面前那面长满鳞片的活体水镜剧烈翻滚起来。原本显示外部浑浊水面的镜面,瞬间被一层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强行覆盖。
“往北偏三度。满舵。”
一个平淡得没有起伏的声音,直接从水镜里传出。声音不大,却带着直接作用于阵法底层的物理共振,震得主控室四周的隔音肉膜泛起层层涟漪。
裘厄脸皮猛地一抽。
他像被针扎了似地倒退半步,枯干的手指瞬间死死扣住腰间的短刀。他盯着水镜,那几具在他眼里已经被毒气压榨干净的底层“废料”,怎么可能绕过他,反向控制主控中枢?
“你是谁?”裘厄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凶光。
“照做。”水镜里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解释,没有威胁,“把船开进前面的古神风暴暗流区。”
裘厄眼珠飞快转动。在归墟,能悄无声息摸进船底核心,把声音直接切进水镜的人,绝不是肥羊。但他这种老油条,不到棺材前是不会流泪的。
“大人,您这是要咱们的命啊。”裘厄立刻佝偻起背,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苦脸,对着水镜连连拱手,“前面那是天险,毒气浓度太高。咱们这破船冲进去,扛不住两息。更何况,剔骨营的疯狗已经咬在后头了,现在减速投降,兴许还能……”
“这片泥沼连天道都嫌脏,我倒要看看猎犬敢不敢跟进来吃屎。”
李长生的声音从水镜透出,带着绝对的从容。这从容掩盖了底舱阵眼已被完全骇入的真相,像一座冰山,只向裘厄露出了最冷的一角。
裘厄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冷汗。他摸不清底细,只能连声应承。
“是,是。小人这就全速推进。”
他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按在几个骨质操作杆上,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这艘船的尾部阵法供能,由三个独立的活体阀门控制。他故意在拉动主推杆的同时,用手掌下缘悄悄把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尾部阀门,往回推了半寸。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想指挥老子。
裘厄心里冷笑。这半寸推移,能让尾部护盾的灵力瞬间折损三成。只要剔骨营的炮火一擦,这破船的后半截立刻瘫痪。到时候把黑锅往外一推,自己照样拿悬赏。
他不知道,就在他脚下两层的底舱。
李长生趴在污水里,右眼的乱码视野中,那推回半寸的操作,正以一段突兀变暗的代码形式,清晰地倒映在中央。
李长生没有出声揭穿。他静静地看着那条变暗的逻辑线,就像看着死人给自己挖坟。
后方的毒瘴中,剔骨营巨大的白骨战舰破浪而来。密集的探照灯将周围水域照得惨白。
站在撞角边缘的赫连血砂,左手死死攥着那条百人骨鞭。他那空荡荡的右肩包在厚重的暗红绷带里,黑血顺着断口不断滴落。
“给老子砸停那艘黑船!”
赫连血砂咬着牙,腮边的横肉因为断臂的剧痛和狂怒而抽搐。
几个剔骨营水手拖着五六个刚抓获的偷渡者,走到甲板边缘。这些偷渡者早已被毒气折磨得不成人形,满身都是紫色的异化毒疮。
赫连血砂左臂一抡,骨鞭像巨大的蟒蛇,瞬间缠住这几个活人。骨骼摩擦的刺耳声中,他猛地发力一甩。
几具肉体像出了膛的实心炮弹,带着凄厉的破风惨叫,狠狠砸向前方千面号的尾部护盾。
噗!噗!噗!
活人在接触到护罩的瞬间,被高维阵法直接碾碎,爆成几团浓郁的血雾。
这不是普通的撞击,而是最恶毒的高维污染。血雾中夹杂着的绝望与怨气,瞬间糊满了千面号后方的阵纹。那层本就暗淡的毒罩,顿时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急剧萎缩。
沉重的压力顺着阵纹,毫无保留地传导到底舱。
被活体神经缆线穿透双臂的折青黛,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手里的琵琶弦上。
巨大的污染震荡顺着缆线倒灌进她的经脉。她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瞬间涨成可怖的紫红色。下颌骨骼因为用力咬紧,发出一连串“咔咔”的错位声。
连着她琵琶骨的十几根肉色管壁表面,同时鼓起核桃大小的脓包。其中两根承受不住高压,直接炸开,溅出腥臭液体。
她疼得浑身剧烈痉挛,整个人像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子般蜷缩起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哪怕牙齿陷进肉里,哪怕嘴唇咬烂,硬是没有发出一丝惨叫。
几步外,李长生趴在死角。他右眼的乱码飞速刷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些代表折青黛生命力的绿色数值在他视野中断崖式下跌。他没有动,只是在精确计算这具活体稳压器的崩溃阈值。
就在此时,赫连血砂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浸透了血水的百人骨鞭,在半空划出刺耳的音爆,带着半步归墟的狂暴余威,狠狠抽向千面号船尾。
如果尾部护盾全开,这一击最多只能让船体产生轻微摇晃。但由于裘厄暗中切断了三成灵力,船尾的防线此时薄弱得就像一层受潮的窗户纸。
骨鞭的余波带着撕裂空间的劲风,轻易撕开了那层发黑的毒罩,重重砸在冥鲸骨骼拼接的船体后半段。
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骼断裂巨响。
千面号庞大的船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奔跑中的野兽被人硬生生砍断了后腿,速度骤然锐减。它彻底失去了破浪的冲劲,陷入敌方远程火力网的泥沼之中。
巨大的惯性带着船舱里的所有人猛地向前栽倒。
底舱内,减速带来的物理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顶部的舱板传来大片扭曲撕裂的嘎吱声。
砰的一声闷响,天花板上两根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活体缆线再也承受不住拉扯,直接从中崩断。断口处,幽蓝色的灵气混杂着高维漏电的火花,像失控的毒蛇般在半空中狂乱抽打。
一截带着火花的缆线重重抽在角落的铁皮桶上,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电弧。
几个缩在铁皮桶后面的底层偷渡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高压电弧扫中,当场抽搐着变成了几具冒烟的焦尸。肉焦味和腐臭味瞬间在封闭的底舱里炸开。
躲在角落里的陆长庚被惯性甩得在积水里滚了两圈。他死死抱着脑袋,后背重重撞在一根承重柱上,恰好停在了一截不断往外喷着火花的漏电缆线旁边。他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把脖子上的护身符往嘴里塞,连滚带爬想往后缩,却发现周围已被掉落的杂物堵死。
刚走到前舱舱门处的沙厉,被冲击力直接甩在舱壁上。手里的生锈铁钩在铁皮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他狼狈地爬起来,摸了一把被撞破的额头。看着头顶不断爆出火花的断裂缆线,以及外面隐隐传来的剔骨营战舰连绵不绝的火炮轰鸣,他脸上的横肉开始剧烈跳动。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底舱蔓延。
几个凿齿水手帮的成员拔出了刀,眼神像受惊的野狗一样四处乱瞟。
“老大……护盾撑不住了!”一个水手带着哭腔喊道。
沙厉一把揪住那个水手的衣领,将他甩开,喉咙里发出走投无路的低吼。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支撑阵脚的几个废旧木箱,碎裂声在底舱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这破船要沉了!”
外面是密集的炮火和减速停滞的绝境,内部是断裂漏电的致命缆线。极度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这些底层亡命徒的最后一丝理智。
底舱脆弱的秩序,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