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触须在昏暗中蠕动,在舱壁上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声。

灰色的毒气并不是一拥而入,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活物,贴着底舱湿漉漉的甲板缝隙,一缕一缕地钻出来。这种气味远比门外的尸臭更刺鼻,带着一股陈年发酵的酸水味,刚一接触空气,舱壁上那层薄薄的粘液就发出了嘶嘶的汽化响动。

离缝隙最近的一个偷渡客,甚至没来得及挪动屁股,灰色毒气便舔上了他的大腿。他破旧的麻布裤腿瞬间发黑,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几个指头肚大小的黄水泡。

男人死死捂住嘴,不敢喊,只把脑袋往双膝之间拼命塞。

角落里,晏流萤紧紧靠着舱壁边缘。

她的双臂死死抱紧肩膀,十指紧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人的灰白。作为“香火试纸”的体质,在接触到这股高压毒气的瞬间,她本能地开始反抗。她死死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一抹发黑的血丝,硬生生把即将冲出喉咙的喘息声咽了下去。她知道李长生现在的状态极差,哪怕是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打断他的调息。

排异反应让晏流萤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这种近乎自虐的压抑,反倒催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一层极薄的暗红色血痂,顺着她手背和脖颈的血管纹理一点点往外渗。那血痂像一层粗糙的红霜,覆盖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将灰色的毒气死死挡在外面。每次毒气拂过,血痂表面就会闪过一丝微弱的药香。

李长生背靠着黑棺,盘膝而坐。

他的眼皮低垂,呼吸绵长,看起来就像一个灵力枯竭后正在强行闭目调息的废人。

实际上,他右眼深处的乱码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跳动。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底舱根本不是什么血肉囚笼,而是一张正在抽吸的劣质代码网。

灰色毒气并不是自然泄漏。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甲板缝隙,在乱码的勾勒下,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亮红色输液管。所有的管线逆向延伸,顺着舱壁的夹层,最终全部汇聚在头顶天花板正中央。

那里,挂着一组脸盆大小的核心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暗青色的血管,正随着灰气的喷吐,发出频率一致的鼓胀与收缩。

“把底舱当胃袋,用毒气逼出活物的抗性潜能,再通过阵法无声汲取反抗时溢出的生机。”

李长生心底冷嗤。裘厄那个老鬼的算盘打得精,不仅要榨干偷渡客的肉体,连他们临死前挣扎出的那点生机都不放过。

颅骨深处的算力警报还在神经上反复拉扯,带来一阵阵类似针扎的刺痛。但李长生的左手已经悄悄贴上了黑棺的边缘。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木板上极其缓慢地摩擦了一下。

一缕被篡改过底层逻辑的微观代码,顺着指尖渗入棺木下方的粘液里,像一条隐形的线,悄无声息地贴上了舱壁。

只要把这段代码打进天花板上那颗核心肉瘤,底舱这套同化榨取阵法就会被物理锁死,不仅能切断老鬼的试探,还能在这艘活体船里砸出一个随时能引爆的后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道代码推到了阵法的边缘。

手指微曲,正准备发力。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直接盖过了底舱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两百斤重的底舱生锈铁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变了形。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响,“咣当”一声砸在旁边壁面上。

剧烈的震动让天花板上的肉瘤猛地瑟缩了一下,阵纹的运转频率瞬间被打乱。

李长生手指的动作骤然停顿。那缕已经探出半寸的代码,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指尖。

门框外,强烈的海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劣质烟草味,像一阵狂风般粗暴地挤开了舱里的尸臭。

四五个光着膀子、皮肤呈现灰蓝色的壮汉,踩着沉重的步伐跨了进来。他们脚上的厚底皮靴踩在甲板的粘液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湿响。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肩膀比普通人宽出近一倍,满是横肉的脖颈两侧,赫然长着类似鱼鳃的肉裂。

他随意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

他满嘴的门牙都已经被人工敲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参差不齐、泛着幽蓝毒光的冥鲨尖牙。

沙厉,凿齿水手帮的水手长。

他手里倒提着一把半人高的厚背铁钩,生锈的铁钩尖端,还挂着一小截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烂肠子。滴答滴答的黑水顺着钩尖落在甲板上,腐蚀出一个个浅坑。

沙厉的目光在底舱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死鱼。

“都他娘的别搁这儿装死。”沙厉的大嗓门在封闭的底舱里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千面号的规矩,上船交船资,进舱交舱费。现在,这地方连呼吸的空气都要交站位费。”

底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刚才坐在中间木板上的四个光头恶徒停下了剔牙的动作,但没人拔刀。光头首领只是冷冷地盯着沙厉,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瞬,光头首领便把手从刀柄上移开,默认了对方的盘剥。

底层有底层的生态,水手帮代表的是船上的硬骨头。

“什么……什么站位费?”

刚才被压在门板缝隙下侥幸爬出来的一个半大老头,捂着流血的脑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显然是个没怎么走过暗线的新手:“我们上船的时候,给过裘爷钱了……裘爷说这底舱的规矩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

沙厉已经大步跨到了他面前。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变。沙厉抬起那只覆盖着灰白死皮的大脚,对准老头的膝盖骨,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啊——!”

清脆的骨裂声中,老头的右腿膝盖被一种反关节的角度直接踩扁。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灰黑色的皮肉,混着污血扎在地板上。

老头惨叫着蜷缩在地,疼得连连抽搐,双手死死捂住断腿,却怎么也止不住血。

周围的偷渡客缩得更紧了,没有人出声,甚至有几个人默默地把脚往回收了收,生怕沾上那老头喷出来的血。

暴力,永远是底层建立规矩最快的手段。

“裘爷的规矩是裘爷的,水手帮的规矩,是老子的。”沙厉用铁钩敲了敲旁边的舱壁,发出当当的闷响,“底舱能散热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你们这帮下水沟里的臭虫占了老子的地界,就得拿东西来换。所有抗毒的药草、护心丹、活体耗材,全都给老子拿出来!”

几个水手立刻散开,像饿狼扑食一样冲向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偷渡客。

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伸手进怀里掏。但凡动作稍微迟缓一点,或者敢伸手护东西的,水手直接就是一刀背砸在脑袋上,砸得头破血流。

李长生依旧坐在原地没动,呼吸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黎晚吟则死死挡在晏流萤身前,右手的掌心已经紧紧扣住了靴筒里的匕首边缘。

水手帮的搜刮毫无顾忌,转眼间就已经推到了李长生所在的角落。

沙厉原本正一脚踹开一个试图藏起半块灵石的汉子,突然,他脖颈两侧的鳃裂剧烈抽动了两下。

那种只有常年在剧毒冥河里打滚、被水毒腌透了才能磨炼出来的嗅觉,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微弱却扎实的异样。

那是活体在极致高压下,从血肉深处榨取出的抗毒本源气息。

沙厉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了最边缘的那个角落。

确切地说,他盯住了晏流萤露在衣袖外的那一截手腕,以及她白皙脖颈上的一层红霜。

那层暗红色的抗毒血痂,在昏暗的阵法红光下,泛着一种令人垂涎的油润光泽。

“好东西。”

沙厉咧开嘴,那排冥鲨毒牙几乎要抵到自己的鼻尖。他一脚踢开挡路的偷渡客,提着铁钩,大步朝角落走来。对于常年在冥河里航行、随时面临身体器官变异的水手来说,这种高浓度的活体抗毒耗材,比什么极品灵石都管用。刮下来生吃,能直接压制脏腑里的尸毒。

黎晚吟咬着牙,直接站直了身体,挡在了沙厉必经的路线上。

“滚开。”

沙厉看都没看黎晚吟一眼,手里的生锈铁钩随意一挥。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体力量带起的沉重风压,直接撞在黎晚吟的胸口。

黎晚吟勉强双臂交叉格挡,却感觉像是被一头发疯的犀牛撞中,整个人直接被掀得向后滑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险些触发了肉壁上的倒刺。

没有任何障碍了。

沙厉停在晏流萤面前,刺鼻的腥臭味居高临下地罩住了这个还在颤抖的盲女。

晏流萤虽然看不见,但那种伴随着浓烈尸臭的死亡威胁,已经让她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小丫头,这层皮长得倒是不错。正好,老子收了当站位费。”

沙厉手腕一翻,那把沾满尸毒的生锈铁钩,直接朝着晏流萤的锁骨位置狠狠钩了下去。这动作粗暴到了极点,显然是打算活生生把那层血痂连皮带肉给扯下来。

钩尖带起的腥风已经吹动了晏流萤领口的衣襟。生锈的铁钩距离她纤细的喉管,只剩下不到两寸!

李长生依然盘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

但他拢在袖中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并指如刀。一层细密的乱码在他的指尖疯狂跳跃,只要往前递出半寸,就能直接切断沙厉的咽喉。

然而,他的左手却突兀地抬起,五根手指如同生铁浇筑一般,死死扣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硬生生将那股即将离体的杀意压在了经脉深处。现在绝不能动手,一旦释放高维波动,天花板上的核心肉瘤瞬间就会触发全局警报!

死亡压迫,已然触及晏流萤的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