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崩断的脆响,在死寂的废墟外围显得格外刺耳。
赫连血砂高举着骨鞭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压着一声滑稽的漏气声。那条由上百人脊椎炼成的长鞭软绵绵地垂落,在烂泥里砸出“啪”的一声闷响。
旁边阵脚上,宫翡涂着丹蔻的断甲掉进水洼。她死死盯着手中那块变成惨灰色的阵盘,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几十丈外。
那团原本向内疯狂挤压的剧毒水幕,表面的波纹彻底停滞。原本能够压碎玄铁的水压,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层毫无威胁的水壳。
水幕深处。
李长生松开了那层用废料代码缝合的防御墙。他用仅剩的右手撑着身侧一块长满苔藓的烂岩,一点点从齐腰深的毒水里站直了身体。
他左肩的皮肉已经被腐蚀得露出惨白的骨茬,骨膜上泛着被高维法则侵蚀的黑色斑点。右眼完全糊满凝固的黑血,左眼眼角正不断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算力透支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但他没有再吐血。
那个被抽干生机、任人宰割的虚弱皮囊,被他干脆利落地扯了下来。
“你的高维壁垒,在底层逻辑面前只是一堆废纸。”
他抬起手背,蹭掉顺着鼻梁流进嘴里的血沫。惨烈的物理伤势下,他说话的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市井杂物的归属。
他并未断开外部链接。在窃天体的视界中,那条连接外部主控台的红色管线依然亮着。他利用宫翡大意保留的输出通道,将那滴裹挟着逆向毒素代码的纯净本源,顺着管道狠狠压进了微观水毒核心最深处的底端端口。
水幕外的宫翡听到这句话,那双傲慢的眼睛瞬间充血。作为剔骨营的技术官,她无法接受一个下界土著用不知名的手段,强行接管了正规军大阵。
她去按阵盘左侧的物理切断键,按键却像被焊死在生铁里一样纹丝不动。
“你找死!”
宫翡咬破舌尖,一口暗红的血沫全数喷在惨灰色的阵盘上。她连掐十几个法诀,十指连心的指尖被她强行用真气逼破。她双手化作残影,在阵盘表面快速画出一条条扭曲的血线。
这是高阶血祭。她将自己的灵魂波动直接绑死在主控台的底端接口,企图凭借归墟正规军庞大的后台算力,顺着未断开的物理通道强压过去,生生碾碎那个正在篡夺权限的木马端口。
李长生左眼深处的乱码剧烈跳动了一下。
视野中,一股代表着高维加密算力的粗壮红流,像一头野兽,顺着水毒核心的物理管道撞了进来。
他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
他只是操控着那串刚刚打入底层的深渊乱码,迎着那股红流堵了上去。
没有拉锯,没有僵持。
庞大的天庭算力在接触到深渊底层乱码的瞬间,就像一头撞进熔铁炉的枯木。宫翡的高维防御代码寸寸崩解。窃天体反馈的庞大乱码流,顺着宫翡自己绑定的灵魂接驳通道,迎面倒灌回外部的阵盘。
“呃——”
一声极其短促又怪异的尖叫从水幕外传来。
宫翡的身体像被迎面撞上,猛地向后倒仰。她七窍同时喷出混着焦糊味的黑血,眼珠瞬间翻白。手中那块刻满血线的阵盘“砰”地一声炸成一团粉末。
她直挺挺地砸进烂泥里,四肢像被切断神经的虫子一样剧烈痉挛。紧接着,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旁边一块被毒气熏黑的焦岩,死死抱住它,染血的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疯狂抠拉。
“沙……沙……”
指甲一根根折断,露出带血的白骨。她却浑然不觉,只在石头上留下一道道毫无意义的扭曲划痕。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她的神智已经被乱码彻底烧毁,当场沦为一具抱着石头刻画的活体废料。
失去技术官的最后阻碍,大阵底层逻辑彻底翻转。
李长生食指微曲,完成最后一步指令。
被强行封堵在阵脚管道内的庞大物理势能,再也压抑不住。向内坍缩的漏斗被连根拔起。几十倍的水压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向外。
嘭!
水牢外围那层坚硬的剧毒水幕,像一个被强行撑爆的黑色水囊,向着四面八方炸开。
几十丈高的浓黑水毒海啸,夹杂着腐蚀性极强的实态法则流,铺天盖地地砸向外围阵地。
那些将水牢死死围住的剔骨营先锋军,早就习惯了单向碾压的清场模式。前一息他们还在等待猎物化为血水,下一息,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结盾!”
一名什长凭借本能嘶吼,几十名士兵迅速靠拢,将手中的玄铁重盾狠狠砸在地上,企图硬抗这波冲击。
厚重的玄铁盾牌在接触毒水的瞬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铁皮像遇到沸水的残雪,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溶穿出无数人头大小的窟窿。黑色的毒水顺着窟窿,毫无阻力地浇进阵型。
前排士兵的皮肉在接触毒水的刹那迅速起泡、剥落。坚固的骨甲连同下面的血肉化作粘稠的浆液。惨白的骨架在毒流的冲刷下暴露出来,几声清脆的骨裂声后,直接折断溶解。
严整的战阵顷刻间溃散,防线彻底变成了一个惨叫声此起彼伏的血水熔炉。
随着毒水向外喷发,原本压缩到极限的内部死角反而敞开了生存空间。
黎晚吟跪在烂岩上,毒水从她身侧向外狂涌。她看着外面瞬间化为修罗场的正规军阵地,僵硬了足足两息。
紧接着,这个底层拾荒者头目的生存本能,压过了所有对高阶战力的畏惧。
她从地上爬起来。
前方几十丈外,防线边缘的毒雾被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一处废弃的退水阀门通道。那是平时营地用来排泄废料的物理闸口,此刻正有三四十个浑身冒烟的剔骨营残兵连滚带爬地往那里挤,试图退入后方的枯骨林躲避毒浪。
黎晚吟咬着牙,拖着被异化珊瑚撕咬得鲜血淋漓的残躯,一头扎进齐膝深的泥水里,抄近道冲向那个缺口。
她抢在残兵涌入通道前,攀上了缺口上方长满青苔的控制台。
没有一丝迟疑,她双手死死握住那根长满铁锈的沉重闸柄,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闸柄卡得很死,黎晚吟喉咙里压着低吼,她背上的异化珊瑚似乎也感受到了生存的急迫,分出几根肉瘤般的触手死死缠住铁杆,跟着她一起往下拉。
“嘎吱——”
伴随着铁锈的剧烈摩擦声,重达万斤的断龙闸重重砸下。
泥浆飞溅。通道被彻底封死。
几个冲到近前的残兵拍打着生铁闸门,转眼便被后面追上的毒浪卷了进去,化作几摊冒泡的血水。
黎晚吟靠在冰冷的铁盘上喘息,脱力地滑坐在地。她转过头,隔着翻滚的毒雾,看向水牢中央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这是她向那个用黑客手段碾压神明法则的异端,交出的最决绝的投名状。
毒浪的冲刷逐渐放缓,水毒海啸吞噬了大半个营地的先锋残兵。刺鼻的腥臭味在废墟上空弥漫,残破的骨甲在黑红色的血水里起伏。
牢不可破的包围网,被这一记倒灌彻底贯穿。
李长生按住左眼渗血的眼角,视野中的乱码残像开始出现断层的闪烁,他的算力已经快要跌破透支红线,颅骨深处传来针扎般的抽痛。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防线被冲开的最大缺口。
那里,翻滚的毒浪竟然被一股狂暴的物理威压硬生生向两侧劈开。
一尊浑身散发着浓烈血煞的身影,正顶着足以溶骨的毒水,一步步向他逼近。
赫连血砂没有跑。
她身上那件高阶法衣已经被腐蚀得破烂不堪,裸露的肩背上冒着刺鼻的白烟,被水毒烧出大片焦黑的烂疮。但她那半步归墟阶的肉身底子,硬是扛住了这波最致命的扩散余波。
她拖在身后的百人骨鞭在泥水里犁出一道深沟,骨节摩擦的声音在满地哀嚎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凄厉。
赫连血砂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毒血,那双充满狂躁本性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李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