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那些令人牙酸的泥水挤压声、黎晚吟沉重的喘息,甚至连毒雾腐蚀岩壁的滋滋声,在这一瞬间全都远去了。

李长生的感官被强行切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现实那个即将崩塌的烂泥死角里,另一半,则顺着黎晚吟敞开的神识接口,直直坠入了一个由无规则线条和黯淡光斑组成的死寂深渊。

这里是微观水毒核心的底层逻辑空间。没有方向,没有实体,只有无数条像灰绿色流沙般运转的天道指令,在这里堆叠成一个庞大的、向内挤压的漏斗。

漏斗最深处,就是那个正在倒数的引爆中枢。

李长生的窃天体算力顺着流沙的间隙往下渗。

太安静了。这种没有一丝物理碰撞的微观绞杀,比地表上几十把骨刃当头劈下还要凶险。他的意识稍稍探前了半寸,右眼底的微血管便发出接连不断的细微崩断声。黏稠的黑血糊住了右半边视线,又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他没有去擦。

同一时间,阵地外围。

宫翡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手中超载运转的阵盘上。倒数读秒已经逼近个位数。

就在刚才,代表水牢外围防御的几根副阵纹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卡顿。像是一只虫子撞在了磨盘上。

宫翡的眉头微微一挑。她涂着丹蔻的长指甲在阵盘边沿轻轻刮了两下,刮出一点难听的涩音。

“还活着?还能折腾?”她低声哼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高位者被打扰雅兴的厌烦。

她没把这丝波动当成骇入。在她的认知里,几个底层土著连天庭高维代码的边都摸不到,只当是里面的人在水压下像没头苍蝇一样拿灵力乱撞,偶尔碰到了外围的警戒线。

“不知好歹的劣等皮囊。”

宫翡手指一翻,直接按死在阵盘左侧的一处凸起上。

咔哒。

高级交叉逻辑锁,启动。既然想撞,那就把最后一点能活动的缝隙也填死。

底层逻辑空间内,原本缓慢流淌的灰绿色流沙骤然加速。

两排由刺目红光组成的庞大齿轮凭空凝结,一左一右,像一把巨型剪刀般朝着李长生的算力数据狠狠咬合下来。齿轮边缘长满了倒刺,每一根都带着高维同化的绞杀指令。这就是宫翡降下的锁。

任何试图强行冲阵的算力,都会被这把剪刀铰成粉末,顺着原路反噬主人的脑髓。

李长生悬停在红光交错的缝隙前。现实中,他的左肩因为算力的极限调动而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但他脑海里异常清明。

他在乱码视野中盯着那些咬合的红光齿轮。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

“再高级的牢笼,只要底层是死的,就一定有缝隙。”

这是他在窃天体觉醒后,无数次拆解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庭规则时得出的经验。天庭的代码看起来严密、无懈可击,但它们太刻板了。它们只认指令,不认变通。

那缕一直盘踞在他指尖的“天庭剧毒废料”残波,被他彻底散开。

幽绿色的废料代码像一层发酸的裹尸布,严丝合缝地披在了他的窃天体算力上。里面夹杂着的、属于天庭底层的绝望情绪波段,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没有去硬抗那把剪刀,而是迎着红光,主动把算力推向了齿轮咬合最深处的一层水银膜。

那是活体检测防火墙。

滴——

水银膜上荡起一圈红色的涟漪。扫描波段扫过李长生的外层伪装,剧毒废料中散发出的那种“被抛弃、被提纯、绝望且无害”的同源气息,被防火墙捕捉到了。

红色的涟漪停滞了半息,缓缓变淡,最后化作一抹代表放行的绿光。

齿轮的缝隙间,破开了一个仅容一根头发丝穿过的口子。

李长生毫无阻碍地滑了进去。

宫翡的绝对防御,就这样被一段她自己看不上的垃圾废料彻底欺瞒。

但潜入越深,周围的底层排斥力就越重。

即便有废料伪装,那种需要时刻维持骗局的高强度微操,也正在飞速榨干李长生所剩无几的算力。

现实死角里,毒雾已经漫到了大腿根。陆长庚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脸憋成了紫红色。殷半夏重伤的残躯在烂泥里无意识地痉挛。

李长生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滞。他的身体开始发冷,皮肉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微薄的白霜。窃天体的极限压榨让他陷入了枯竭边缘。只要他的算力外壳出现一丝因为脱力导致的破绽,主控深渊的排异机制就会瞬间把他切成碎片。

就在他即将握不住那层废料伪装的瞬间。

“咳……”

倒在他脚边烂泥里的晏流萤,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心脉处那层保护性的毒壳,在周围高浓度外部毒水和李长生散发的算力共鸣双重刺激下,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黑色的血顺着晏流萤的嘴角溢出,那层毒壳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寸。一股纯粹的、属于底层毒脉的无意识波动,顺着泥水蔓延开来。

这股波动非常微弱,但在密闭的死角里,却像一块海绵,本能地替李长生吸走了一部分周围阵眼散发出的物理压迫感。

这根本不是理智的护主,只是濒死身体的本能排异。

但就是这一丝压力分摊,让李长生即将崩盘的算力外壳稳住了一息。

一息,足够了。

阵地外。

倒数读秒已经走到了最后十个数字。

十、九、八……

赫连血砂盯着水幕上方跳跃的红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那柄百人骨鞭在地上游动得极快,骨刺把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她听不到水牢里的声音,但她能想象出里面的人骨头被一寸寸溶化的惨状。

把这些异端全宰了,把这片废墟清干净。等回到沉香岛,凭借这次的斩获,她就能拿到今年冥河洗礼的最后一个名额。洗去一身的尸臭,换取一具能够承载更高维灵气的躯壳。

期待在她的神经里乱窜,她舔了舔干燥的牙床。

“都给我烂在里面吧。”她低声说道。

微观深渊。

李长生的算力触手,借着晏流萤毒壳分摊换来的那一丝余力,终于探到了漏斗的最底端。

那里悬浮着一颗缓慢跳动的水滴状晶体,周围密布着最高权限的起爆回流指令。

咔。

如同生锈的锁芯被强行捅进了一根铁丝。窃天体的算力触手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晶体,完成了对接。

排异机制没有报警,活体检测还在沉睡。

主控到手。

可李长生还没来得及倒转底层代码,一声极其尖锐、突兀的异响,却毫无预兆地在最内层的核心处炸开。

晏流萤刚才分摊负荷时,那股不受控制溢出的毒壳波动,虽然帮李长生挡了外部压力,却也将一丝不属于天庭编制的“下界毒性杂音”,连带着传导进了刚建立连接的主控回流管中。

对于一台容错率为零的高维仪器来说,这丝杂音不亚于一颗落进齿轮的铁钉。

滴——呜!!

最内层的物理警报瞬间被触发。

这不再是那种均匀的倒数滴滴声,而是犹如厉鬼尖嚎般刺耳的蜂鸣。

这声音顺着阵法底盘,直接穿透了水牢的泥墙,轰然震荡在废墟上空。

外围,赫连血砂死死捏住骨鞭的手猛地一顿,阵脚处的宫翡更是下意识地看向阵盘中央。

代表最高控制权的红晶四周,警戒刻度在刹那间直接顶到了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