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极其细微的底层代码,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幽绿游蛇,在李长生沾满泥沙的指缝间挣扎。
死角内的水压已经到了足以压碎生铁的地步。李长生靠在岩壁上,没有动。他的胸腔起伏被强行压制到几乎停滞,只有右眼深处跳动的乱码,正在疯狂拆解这根被外部技术官遗弃的探针。
顺着探针残留的逻辑通道,窃天体的算力在微观层面无声无息地铺开。那些附着在水牢内侧的高维阵纹,被这股隐秘的波动一点点切入,像是在坚硬的冰层下植入了一张黑色的蛛网。
“咔嚓……”
极度的死寂中,微弱的碎裂声在李长生手边响起。
晏流萤背脊痉挛的幅度陡然拉大,她体表那层抵御侵蚀的毒壳,终于在极压下彻底碎到了心脉。高维毒液的排异反应像密集的倒刺,直接扎进了她的心脏。这盲女的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声,皮肤表面开始渗出散发着荧光的毒斑,体温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极速跌落。
如果任由她毒发,哪怕只是一丝失控的活体挣扎,都会立刻打破这方黑盒里伪造的“死寂反馈”。
李长生的左手依然死死扣在她的颈动脉上。他闭上渗血的右眼,指尖微动,原本用于拆解探针的一缕算力被强行切断,顺着盲女搏动的血管,直接贯入了她的心门。
深度精神共鸣。
接通的瞬间,一股仿佛要把脊髓生生抽干的剧痛,逆向倒灌进李长生的体内。他眼底的微血管齐齐崩裂,两道浓稠的黑血顺着眼角淌下,砸在下颌的泥水里。他硬生生咬住了舌尖,口腔里全是铁锈味,把那股试图撕碎心脉的同化痛楚,全盘导入自己的神经中枢。
晏流萤急促痉挛的身体猛地一软,微弱的脉搏重新在李长生指腹下跳动起来。
旁边,陆长庚正用尽全身的重量压着抽搐的殷半夏。他胖脸憋得青紫,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水幕那种腐蚀性的威压正贴着头皮逼近。绝望感让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黑暗中,李长生微微偏过头。
“饵料已经撒下。”他没有睁眼,带着血沫的气音擦着陆长庚的耳廓刮过,“贪婪的游鱼终会咬钩。”
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很久的生铁,没有任何起伏。却硬生生把陆长庚快要绷断的恐慌,钉死在了原地。
水牢外围。
倾盆的酸雨和剧毒瀑布将整个废墟冲刷成一片烂泥地。赫连血砂盯着全功率运转的水幕,眉心拧起一道暴戾的刻痕。长时间的死寂等待,让她感到一种威严被消耗的烦躁。
她抬起手腕,百人骨鞭在半空拉出一道凄厉的残影。
啪。
骨鞭裹挟着浓重的高维煞气,重重抽在几十步外的一处半塌墙垛上。
墙垛连同后面躲藏的几个拾荒者,在接触的瞬间崩碎。没有惨叫,只有实质化的怨魂音波绞碎血肉的闷响。碎骨和脏器碎块夹杂着泥水飞溅出去,浓烈的血腥气立刻在酸雨中弥漫开来。
“清场。”
赫连血砂头也没回,军靴踩着泥泞走向安全区深处,“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喘气的垃圾,留在阵地五十步之内。”
剔骨营的甲士立刻四散,屠刀挥动的声音和微弱的抽气声开始在废墟边缘接连亮起。
五十步外的残骸阴影里,黎晚吟死死趴在一具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下方。她后背上绑着一个被烂布层层包裹的东西,那里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正随着雨水冲刷,发出某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人类的咀嚼声。
那是她已经异化的弟弟。
一块被拦腰斩断的拾荒者残躯,带着温热的血,重重砸在黎晚吟脚边。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泥浆。只要再往后退十几步,她就能彻底缩进剔骨营划分的安全区,远离这场随时会丢命的无差别绞杀。
但当她的后背感受到那个包裹传来的蠕动时,正准备往后退的膝盖停住了。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满是碎骨的泥土里,指甲翻卷渗血。
天庭纯净资源。
只要凑近那个水牢,找一条微小的缝隙看一眼,确认那个叫李长生的目标已经化成血水。拿到那份悬赏首级凭证,她就能换到足够洗去这种恶臭异化的本源。
这种自欺欺人的执念,像毒草一样瞬间吞噬了理智。背叛的代价她已经付了,如果现在空手退回冥河,她和背上这个怪物都只能在烂泥里等死。
贪欲压倒了对赫连血砂屠刀的恐惧。她松开了抓着安全区界碑的手。
黎晚吟贴着满地的残尸,手脚并用,像一只在下水道里潜行的水鼠,借着周遭不断落下的屠刀声做掩护,小心翼翼地向中心水牢的最底层边缘靠近。
浓重的血腥味完美地掩盖了她身上的恶臭。漫天水幕砸下的轰鸣声,吞没了她刻意压低的喘息。
她以为自己行踪极其隐秘。那些正规军根本不会在意一具在尸堆里蠕动的死尸,而那个高维水牢里的目标,更是不可能在全功率的溶骨毒液下活到现在。
她只需要靠近底部,找一个水幕与地脉界碑摩擦产生的薄弱观察孔,看一眼就走。
黎晚吟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脱离掩体,踏入水牢周围三十步范围的瞬间。那道原本隔绝一切活物探查的剧毒水幕内侧,突兀地闪过一丝极不可察的幽绿微光。
水牢死角内。
李长生依然靠在岩壁上,右眼眼底的乱码已经彻底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矩阵。那些通过微型探针后门散布出去的逆向底层网络,像无数根无形的触须,铺满了水牢底部。
就在刚才,这层微观网络捕捉到了一组极速跳动的心跳频段,以及一种被高浓度污染浸透的、带着腐臭味的生命波段。
在他的乱码视界里,那个代表着活体的微弱震颤,正毫无防备地贴着他设下的网眼边缘游动。每一次膝盖与泥浆的摩擦,每一次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都清晰地投射在他那只流着黑血的右眼里。
外围的屠刀声越来越远。
黎晚吟终于摸到了水牢最底端。水流在这里因为与半块界碑残骸的挤压,水幕的厚度被拉伸到了极致,微观阵纹之间出现了一道仅仅能透进一丝浑浊光亮的薄弱区。
她停了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屏住呼吸。
确认身后没有甲士靠近后,她慢慢抬起头,把脸贴向那道水幕最薄弱的缝隙,试图往那片绝对死寂的黑暗中看个究竟。
她以为自己是在窥探一堆被腐蚀的烂肉。
但在那道水幕内侧。
仅仅相隔不到半寸的黑暗里。
一只满是泥污、手背血管根根凸起的冰冷手掌,早已经安静地停在了那里。修长的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隔着那层极薄的水膜,精准地正对着她贴近过来的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