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翻滚的酸烟里,那道被法则排异扯开的微小缝隙,顶多只存在了几分之一个呼吸。李长生没有眨眼。他右眼的视界里,错乱的色块正在疯狂跳动。随着一阵极轻的“啵”声,他眼底的微血管齐齐爆裂。
黏稠的黑血混着鲜红,顺着颧骨流进烂泥。他没有去擦。干瘪的算力顺着那道裂口,像一根生锈的铁丝,直直扎进了古神阵法的底层。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外部是酸雨倾盆的狂暴水压,而顺着裂缝探入的数据空间,却呈现出一种死板的寂静。只有无数惨绿色的字符像游鱼一样往下坠落。
李长生的神识逆着这些代码往上游。刚触碰到阵眼核心的边缘,一面无形的高墙骤然亮起红光。
那是宫翡布下的活体检测防火墙。红光像是一张密集的扫雷网,无死角地过滤着每一寸靠近的数据。如果它扫不出属于天庭备案的香火波段,或者检测不到活物应有的魂魄起伏,这面墙会立刻引爆,把入侵者的脑域烧成灰烬。
李长生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因为超载失去了知觉。他半跪在泥水里,仅剩的算力在枯竭的边缘打着摆子。
但他早有准备。
刚才吴老狗被骨鞭抽成肉泥的那一刻,死锁反弹带回来的那缕天庭暗门代码,被他粗暴地扯了出来。连带着那拾荒者临死前,看着骨鞭砸下时爆发出的那股对生的渴望,以及跌入深渊般的恐惧。
李长生像揉面团一样,将这些恶臭的市井情绪、劣质的求生欲,混着那缕暗门代码,狠狠糊在了自己的神识外层。
红光扫了过来。
冰冷的逻辑在李长生的伪装上停留了半瞬。高维阵法没有人类的直觉,它只认条件。它读取到了天庭废料的残留,读取到了一个正在绝望中消亡的底层凡人波段。
门,开了一道缝。李长生顺势挤了进去。
核心数据池的中央,一串暗金色的代码正缓慢自转。那就是防线反制的底层密码。
李长生探出神识,刚要触碰。
那串密码突然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表面翻出密密麻麻的倒刺。一根极细的红线顺着倒刺,像毒蛇般猛地窜出,顺着李长生伸来的神识,反向扎向他的脑域。
阵地高崖上,宫翡死死盯着阵盘,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用死人的波段骗检测机制……有点手段。”宫翡嘴角扯起一抹夹杂着怒意的冷笑,“但这扇门是单向的。”
那是一段虚假的诱饵,只要对方敢触碰,追踪逻辑就会立刻启动,高压电涌会在十分之一息内,把入侵者的神识连同本体一起烧得外焦里嫩。
她等在那,准备看阵盘上跳出猎物脑死亡的反馈。
然而,反馈没来。
数据池内,李长生根本没去碰那层诱饵外壳。他的神识化作一柄钝刀,没有任何试探和停顿,精准地卡进那根红色追踪线的根部。
“咔。”
逻辑链被一刀生生切断。追踪电涌在半路失去了目标,像无头苍蝇般撞在防火墙的内壁上,激起大片无意义的乱码。
李长生顺势探入底端,一把扯出了真正的后门密码。退出的前一毫秒,他顺着那根刚刚崩断的追踪线,将一缕冰冷的神识硬塞进了宫翡的接收端。
一句话。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以逻辑链的形式,在宫翡引以为傲的代码领域里突兀地铺开。
“你以为高维的门锁,就能拦住屠神的贼?”
高崖上,宫翡的十根手指猛地一僵。阵盘深处传来一阵短路的“劈啪”声,几缕青烟从她的指尖冒出,灼伤了皮肉。她眼眶周围的微雕阵纹因为屈辱感而泛起一阵潮红。
一个下界的土著,在她最擅长的领域,轻描淡写地扇了她一巴掌。
现实里的时间,才刚刚过去两息。
李长生从盲区抽回意识的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右眼渗出的血已经发黑,视界被割裂成七八块不规则的碎片。
白烟在毒水的压迫下正在迅速消散。
前方,殷半夏跪在烂泥边缘。极性炸弹爆炸的反噬彻底毁了她的防线。灰衣完全气化,双臂的皮肉在毒液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森白的尺骨和桡骨大面积暴露在外,血管像被烤熟了一样卷曲。
她疼得连惨叫都憋在了嗓子眼,只有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身子直挺挺地往毒水里倒。
李长生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后领。
没有一句废话。他脚下发力,将这个凡人医师像拖一口破麻袋一样,粗暴地拖回了掩体最深处的物理死角。
断臂在地上拉出两道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
“赫……神……”殷半夏眼球上翻,身体在泥水里抽搐。
李长生的大拇指在食指指肚上一抹,一缕极其稀薄的纯净本源被他屈指弹出,精准地落在殷半夏双臂的伤口根部。
那丝本源没有温度,却像是一块绝对零度的坚冰,强行卡在腐烂皮肉与高维毒液之间。蔓延的腐蚀被硬生生冻结在肩膀以下。
不为治愈,只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保住这个可用之才的最后一口活气。
水幕外围,赫连血砂的耐心已经彻底透支。
她听不到下面的惨叫,只看到一片刺鼻的白烟。这让她感受到了上位者尊严受损的烦躁。她偏过头,刚好看到宫翡指尖冒烟、脸色涨红地僵在阵盘前。
“还要本座等多久?”赫连血砂冷冷地开口,没有任何询问缘由的打算。
她手腕一翻,百人骨鞭在半空中猛地折转。
骨鞭越过了所有的精细阵法节点,带着不容置疑的三倍蛮力,一鞭子重重抽在旁边那块作为阵眼主控的晶石上。
“啪”的一声闷响,晶石表面崩出三道裂纹。
“我不管你那些下三滥的数据测试。”赫连血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宫翡,“放弃微调,最大功率,封死。一息之内,我要这破坑里连一只活蚊子都飞不出来。”
宫翡咬着后槽牙。技术官的骄傲刚刚被李长生踩碎,此刻又被统领当众抽了一耳光。她的理智彻底烧断。
“遵命。”
她手指不再遵循任何规律,如同发泄般重重拍死在阵盘的核心阵纹上。所有的精细节点被强行关闭,阵法切入了最原始暴力的清剿模式。
天空上的剧毒瀑布瞬间变了流向。
水幕不再是单纯的倾泻,而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片废墟死角疯狂挤压、合拢。最后的一丝灰暗天光被彻底吞没。
致死的水墙再没有一寸缝隙。整个废墟化作了一个绝对封闭、内部处于极度高压状态的剧毒黑盒。
死角内,外部水流的轰鸣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密闭带来的粘稠窒息感,以及水墙向内挤压空气产生的重压。
外面的宫翡看着彻底成型的水牢,胸口剧烈起伏。在她的计算里,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种液压绞肉机里撑过三秒。
但她并不知道,在这座连光都透不出来的绝对死局中,那个右眼流血的窃天者,已经把她底层的控制权限连根拔走。这座用来绞杀他们的牢笼,正在悄无声息地更换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