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色的毒水像一堵塌下来的天墙,连空气里的酸腐味都被挤压成了实质的重量。

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浑浊的毒水还没砸到头顶,先刮下来的风压已经让他的耳膜一阵鼓胀。右眼的视界里,原本就不多的乱码光点像风中的残烛,闪烁了两下,陷入了死寂的暗沉。

他没有去擦眼角淌下的黑血。浓稠的血液顺着颧骨滑落,滴在混着烂泥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嗤啦”声。这是窃天体算力透支的生理体征,脑域里的抽痛像生锈的钻头在搅动,但他不能停下。

如果找不到可以接驳的古神物理节点,这片无差别的剧毒洪流会在几秒钟内把他们连皮带骨溶成浓水。

“没壳了……死定了!”死角的边缘,陆长庚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挫过。他亲眼看着防线崩塌,最后一丝侥幸被碾成粉末。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失去理智的耗子,拼命往坑外刨。泥水溅了满脸,他的手指刚抠住一块稍微坚硬的凸起石块,一只苍白的手就死死钳住了他的脚踝。

李长生没说话,甚至没转头。他只是用那只不断渗血的眼睛,冷冷地斜瞥了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渊般的冰冷。

陆长庚像被一根冰锥钉穿了脊柱,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张开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尿液混着烂泥的腥臭味在布裤里散开。

李长生的手指松开。陆长庚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肉,缩回了死角最深处,连呼吸都死死憋在胸腔里,不敢发出一丝响动。队伍被迫在这必死的绝局中,维持着令人窒息的静默。

李长生强行压榨窃天体的感知,忍着左耳高频的耳鸣,用极其模糊的乱码视野透过水幕的缝隙往地底深处扫。

没有了常规掩体,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他需要一块废骨,一块能承载乱序代码墙的物理残骸。

泥土下半尺。左前方。

一缕微弱的物理阵纹波动在视网膜上闪过,那是一截还未被完全同化的古神肋骨。

李长生的左手五指猛地扣紧地面,指尖的皮肉被碎石划破,试图用残留的废料代码强行将那截骨骼牵引出土。

然而,阵地外的干土上,赫连血砂的眼神突然一厉。

作为剔骨营的统领,半步归墟阶的肉身对任何灵气流动的异样都极其敏锐。她虽然看不懂高维的底层逻辑,但她能嗅到泥土下那丝微弱的“反抗”。

“还在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赫连血砂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身旁操纵阵盘的宫翡,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沉闷、犹如重锤击打破革的声响在半空中炸开。百人骨鞭在空中生硬地折转,惨白的骨节张开无数没有下巴的倒刺,贴着泥地横扫而过。

轰——

李长生左前方的那块地皮被直接掀翻。那截刚刚被牵引出半寸的古神废骨,连同周围十几米的石块、残渣,在一息之内被霸道地抽成了漫天飞舞的齑粉。

碎石裹挟着劲风,像霰弹一样砸在李长生的半张脸上,瞬间拉出几道血口子。

物理掩体,被这毫无道理的三倍蛮力强行抹除。

赫连血砂收回骨鞭,骨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坑底,嘴唇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笑声狂放得震落了周围枯树上的残叶:“天道不留活口,这便是下界蝼蚁的命数。”

她笑得很大声,但在场没有人敢搭腔。那些后退了半步的剔骨营守卫只觉得头皮发麻。其实,那急促的鞭风出卖了她。冥河洗礼的晋升名额就在眼前,她实在没有耐心去一点点折磨这些土著了,她现在只想看到这具窃天体在毒水里溶成一滩肉泥。

天空被粘稠的剧毒瀑布完全遮蔽。

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物理遮挡,带着高维污染的水幕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坑底。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准备强行透支生命本源。

就在毒水触及他发顶的前一毫秒。

身后的黑棺旁,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晏流萤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她双眼蒙着的白布被冷汗湿透,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斑块。

那些斑块像是有生命的毒虫,在苍白的皮肤下疯狂蠕动,那是香火试纸体质对致死污染的极端排异反应。

她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稀烂,却在潜意识的驱使下,伸出一只布满黑纹的手,死死攥住了李长生掉落在泥水里的一截衣角。

一缕微弱的纯净本源,那是李长生为了护住她心脉留下的残存气息,被她凭借本能强行抽进体内。

“嗡。”

一层薄如蝉翼、散发着幽光的微弱光罩,以晏流萤为中心颤巍巍地撑开。

毒水轰然砸在光罩上,发出大片腐蚀的“嗤嗤”声。白色的酸烟在坑底弥漫。光罩被狂暴的水压挤压得严重变形,顶部几乎已经贴在了李长生的发丝上,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致命的重压被卸去了一小半。

晏流萤的嘴角不停地溢出带着诡异荧光的黑血,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一样艰难。

她硬生生在这必死的洪流中,用濒危的生命撑开了一个不足三尺的逼仄护体空间。

李长生胸口一阵起伏,枯竭的算力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掩护,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他眼角的黑血流淌得慢了一些,乱码视野在黑暗中重新闪烁起几个零星的光点,死死盯向了阵法外侧的逻辑节点。

在外围地势稍高的安全区,毒水并没有蔓延过来。

黎晚吟蹲在一截粗大的枯木背后,浑身缠满的防水绷带沾满了泥浆。她手脚冰凉,但脸上却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她透过枯木的缝隙,亲眼看着赫连血砂那一鞭抽碎了所有的掩体,看着那犹如天河般的水幕彻底倾覆下去。

“死定了……这种程度的阵法,大罗神仙也扛不住。”

黎晚吟神经质地啃咬着指甲,连带出了一丝血腥味也浑然不觉。她死死攥着手里那块发烫的引路血罗盘,罗盘表面的红光已经稳定。

她反手摸了摸背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布包裹,声音抖得厉害:“乖,再忍忍。等那边的人全死光了,水一停,我就去领赏。统领答应过,只要给了坐标,就有一大笔纯净本源……”

她满眼都是看着猎物落网的窃喜与期盼。至于李长生曾给过她的恩惠,早就在这贪欲和对生存的渴望中被碾得粉碎。只要能治好背上的“弟弟”,其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

与此同时,坑底的护体空间里。

光罩被挤压到了极限,空气稀薄得让人肺腑作痛。外界的防守手段已经全部宣告失效,晏流萤的生机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殷半夏半跪在烂泥里,脸上布满了被酸气灼伤的黑色冻疮。她根本不管头顶那层摇摇欲坠的光罩,双手飞快地在晏流萤胸口按压,甚至用沾着泥水的手指去掐她的穴位,试图稳住这最后的一丝心脉。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殷半夏的背部完全暴露了出来,毫无防备。

在光罩勉强笼罩的最边缘,一片阴暗的死角内,吴老狗缩得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

微光照不到他的脸,只有那双细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殷半夏的后心。

光罩外,毒水砸落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撑不住的,早晚全都要死。”吴老狗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浓烈泥腥味的唾沫。

他那只缺了一根指头的手,缓缓摸进了怀里,死死握住了一块劣质的防水护符。这是他扒死人衣服弄来的,顶多能在外面的毒水里撑个三五息。

但三五息,只要他跑得够快,冲出死角,就能爬上干地。

但他知道剔骨营的规矩,空着手跑出去,只会被一鞭子抽成两截。他需要一个能换取免死护符的“投名状”。

李长生那个杀胚他不敢碰,陆长庚就是个窝囊废。只有眼前这个只顾着救人的女大夫,是最好的垫脚石。

吴老狗的右手无声地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生锈的剔骨短匕。

贪念在这一刻盖过了对阵外的恐惧。他的呼吸变得短促,像一条在烂泥里吐信的毒蛇,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着:“这年头,好人死得最快,别怪我心狠。”

他佝偻着背,膝盖缓缓离开了冰冷的泥地。匕首的尖端在极其逼仄的空间内,稳稳地对准了殷半夏的背心。

刀刃上的一点寒光,正等待着她露出破绽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