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指尖那点刺目的微光,终于像燃尽的烛火般闪烁了一下。

周围倒灌的水流已经彻底退去,只剩下遍地的恶臭烂泥、断裂的木梁,以及被水压碾碎的异化残骨。沉闷的轰鸣声远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腐味。

微光收敛的瞬间,李长生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重重砸在烂泥里。

两道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流过下巴,滴进身下的水洼里,瞬间将毒水染得更黑。

“嗡——”

耳膜里全是尖锐的盲音。窃天体超载的后遗症正在疯狂反扑。他脑髓深处仿佛有无数根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大腿的肌肉更是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没去擦脸上的血,只是死死抠着地里的烂木头,强行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

收回纯净本源的瞬间,那层丈许宽的绝对生机护罩化作一阵灰白色的气流,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陆长庚还趴在苏清颜身边,大半个身子泡在浅坑里,焦黑的皮肉散发着难闻的糊味,嘴里大口倒抽着带着腥臭的空气。殷半夏依然跪伏在三尺外的烂泥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长生没有看他们。他强忍着视线崩塌的晕眩感,混着血丝的瞳孔缓慢转动,冷硬的目光越过三十丈的满地狼藉,像一柄带血的凿子,直直钉在了废墟边缘那片阴影里。

那里,是黎晚吟退去的方向。

三十丈外,一截烂木头后。

黎晚吟大半个身子贴在阴暗的死角里。

被水压冲刷过的营地,此刻安静得让人发慌。但黎晚吟的呼吸却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她背上那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弟弟”,刚才吸入了一丝随风飘散的纯净气息。原本已经僵硬如石块的布包,此刻正违反常识地痉挛着。

布料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着枯骨。一股比周围毒水还要浓烈数倍的尸臭,顺着绷带的缝隙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那是本能的渴望。

对那一滴纯净本源的病态渴求。

黎晚吟反手死死捂住背后的包裹,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几乎抠穿了粗糙的黑布。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李长生的视线。

隔着昏暗的瘴气,那双流着黑血的眼睛,不带任何温度。那是一种纯粹的、夹杂着实质杀意的物理弹压。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高维威压,但就在对视的这一息,黎晚吟浑身的汗毛全都倒竖了起来。

她常年在冥河边讨生活,最清楚什么样的眼神是真正吃过人的。那个半跪在泥水里、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刚才硬生生劈开了一场降维洪峰。只要他动一动手指,绝对能把她像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碾成渣。

按照常理,她现在该扑通一声跪在毒水里,磕头,求对方饶命,感谢对方庇护了这片区域。

但黎晚吟眼角的血丝,却没有半点散退的迹象。

恐惧只停留了半息,便被一种更深、更扭曲的狂热彻底吞噬。

她的手在发抖,但那不是害怕。

纯净气息。

这是她在这片连呼吸都会烂肺的归墟底层,待了十几年,做梦都没见过的东西。只要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就能去大荒拾骨会的黑船上,换取常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悬赏。就能换到真正的高阶灵药,救活背上这个只剩下半口执念的亲人。

恩人?

在这片吃人的深渊里,没有恩人。只有筹码。

黎晚吟下颌的绷带渗出几缕血水,她狠狠咬破了舌尖,借着剧痛死死压下对那道目光的本能恐惧。她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护着背后的包裹,破烂的草鞋在烂泥里悄无声息地向后碾动。

一步,两步。

她完全无视了李长生那冰冷刺骨的警告,一点一点地将身体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烂泥滩中心。

李长生的视线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乱码覆盖。

黎晚吟退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在他眼里都变成了一条条向外延伸的因果线。那些线条呈现出灰败的死灰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念和贪婪。

只要他现在指尖微动。

哪怕不调动纯净本源,只需将脑海里残存的一点天庭废料代码强行甩出去,就能在那片阴影里引爆一场小范围的毒液反噬,瞬间让那个女人化作一滩烂肉。

他搭在膝盖上的食指微微弯曲。

指腹擦过一块碎裂的骨片,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但下一息,那根手指停住了。

一阵比之前更猛烈的刺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让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自己的状态。窃天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强行压榨枯竭的算力去杀一个底层耗材,他自己绝对会直接晕厥在这片满是水毒的洼地里。

但更深的原因,不是杀不了。

李长生垂下眼皮,沾着血污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浅、极其冷酷的弧度。

这片绝地,就像一个装满恶鬼的黑罐子。今天纯净本源的光芒已经亮过,这消息就像扔进罐子里的新鲜血肉。就算拼着晕厥杀了黎晚吟,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这里的每一个人,为了活命,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随时都会把同伴剥皮拆骨,卖给更高层的捕食者。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索性把罐子摔碎。

他放开了压在指骨上的力道,任由指甲缝里的烂泥被浑浊的水流冲走。

他决定放任这只被贪婪蒙蔽的恶鬼去引爆局势。他倒要看看,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能把这片废墟洗出个什么底色。谁的骨头能用来当刀,谁的命只能拿去填坑。

他闭上那双渗血的眼睛,不再看阴影一眼。

天外天,众神殿。

这里没有归墟底层那种腐烂的酸臭味,只有无尽的白玉台阶和永恒不灭的琉璃神火。

夜无道高坐在神座上。

他面前悬浮着一方青铜色的天机盘。盘面上刻满了代表三千世界法则的细密纹路,每一根线条都流淌着天庭抽吸下界的香火气运。

就在李长生指尖逼出纯净本源,抵挡水压的那一息,天机盘西北角的一处阵纹,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丝极度刺眼的白光,试图突破天机盘的底层逻辑,向着更高层的天庭巡查总网发送异常警报。

那是纯净气息在极度污浊的环境中暴露,引发的微观规则反弹。

夜无道半阖着眼。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丝疯狂闪烁的白光,眼神里透着一种碾压低维生灵的冰冷与戏谑,像看着一只试图在蛛网里挣扎的飞虫。

“炸弹没有坏。还能亮。”

他轻笑了一声。

没有任何起身的动作,也没有调动任何高深的法印。他只是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天机盘那处跳动的阵纹上,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一下。

“咔。”

极其清脆的机括错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

那丝试图上传的白光,就像被瞬间掐住脖子的火苗,直接哑火。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代表着“底层废阵短路自毁”的伪造代码,顺着天机盘的轨道,平滑且毫无违和感地滑入了天庭的总网。

没有引起任何高层司命的注意。

夜无道收回手指,目光透过重重云层,仿佛穿透了维度,看到了大荒深处那片泥泞的废墟。

这颗带着纯净气息的完美炸弹,绝不能被天庭其他派系发现并提前掐灭。

他需要这颗炸弹在深渊里继续吸取污染,在绝望中生根、膨胀,直到拥有炸毁真神胃袋的威力。至于底层的蝼蚁如何互相撕咬,不过是给炸弹施加的催熟剂罢了。

浮木会营地边缘,最深沉的黑暗死角。

确认那道冰冷的视线没有跟过来后,黎晚吟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混着水毒的残留,已经完全浸透了身上那些粗糙的防水绷带。

周围全是破碎的木板和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残骸,空气里的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黎晚吟背靠着半截倒塌的石柱,手脚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紧张,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她腾出一只手,慢慢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

随后,掏出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罗盘。

罗盘非金非木,通体呈暗红色,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由无数层干涸的血痂糊起来的。这是大荒拾骨会发给底层线人的引路血罗盘。没有任何启动法诀,只要激发,便无法逆转。

黎晚吟没有丝毫犹豫。

她把大拇指放进嘴里,死死咬破指肚,用力挤出一滴深红色的精血,直接抹在罗盘中心的凹槽里。

血液接触到罗盘的瞬间。

“哧——”

一股极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高维的煞气,在黑暗中猛地炸开。周围泥沼里几只还没死透的毒虫,闻到这股气息,瞬间翻滚着化作了灰水。

罗盘面上那根用不知名软骨磨成的指针,就像闻到了血味的食人鱼,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

转速越来越快。

最后,“啪”地一声轻响。

指针死死钉在了营地中心、那片烂泥滩的方向。

黎晚吟看着那根泛着红光的指针,布满血丝的眼底,透出一种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病态疯狂。

她把散发着恶臭的罗盘紧紧抱在胸口,脸颊贴着背上的包裹,声音因为贪婪而变得极度沙哑:

“乖,再忍忍……马上就有大船来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