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膜内部,那滩黑色的毒血残渣正在缓慢地沸腾。
在瘫坐于地的殷半夏眼里,那不过是一汪散发着恶臭的腐烂黑泥。但在李长生已经超载到快要崩溃的乱码视界中,那团黏稠的深处,正闪烁着极其精密的高维加密墙。
那是绝不属于这片底层下水道的规整波段。
李长生抵着朽木主梁的后背没有挪动半分。他微微半阖着渗血的眼睛,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神识,强行压缩成一缕,顺着乱码的缝隙,朝着那点波段光芒刺了进去。
就像一根生锈的细针,去撬动一块万吨重的铁板。
神识刚触碰到毒血表层的瞬间。
没有声音,也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波动。但一股极其纯粹且高维的恶意,顺着他探出的神经末梢,像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上。这不是归墟本土法则那种混乱无序的排斥,而是某种被层层压制后、极具针对性的深渊污染。
李长生的双眼猛地向上翻起。
视觉在这一秒被生硬地剥夺。周遭摇摇欲坠的帐篷、昏暗的火光、泥潭里的污垢,统统碎裂成一片死寂的黑。紧接着,脑海深处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锯齿残缺的锉刀,顺着他的颅骨内侧一点点往下刮。
温热的液体失去控制,顺着他的眼角和鼻腔不断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冷硬的冻土上。他下意识地咬死牙关,口腔里立刻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硬生生把闷哼咽进了肚子里。
缺氧的封闭空间内,只能听见他犹如破风箱般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视觉的消失,让微观世界的感知变得更加恐怖。
在微观的维度里,李长生的神识正陷入一片黏稠到化不开的同化迷雾中。周围全是扭曲的黑色乱码,它们像嗅到血肉的蚁群,疯狂地往他仅存的意识上攀爬附着,试图将这外来的入侵者彻底溶解成同样的一滩黑泥。
哪怕他拥有窃天体,但在算力近乎枯竭的状态下,想要在这层层叠叠的高维加密里找到破绽,无异于瞎子在刀山上找落脚点。
他的思维运转开始变慢,神识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股黑色的代码迷雾即将盖过他头顶的瞬间,泥地上,距离他仅仅两步开外。
晏流萤依然保持着后背反弓的假死姿态。她单薄的体表爬满了隆起的黑色异化纹路,心脏几乎已经停止了跳动。但她那具被称为“香火试纸”的体质,却在生死边缘,保留着对规则污染最原始的趋避本能。
一丝微弱的同化感知波动,从晏流萤深度昏迷的潜意识深处散发出来。
这波动在现实里微不可察,但在微观的乱码迷雾中,却化作了一道无形的细小暗流。它与李长生陷入泥沼的神识,产生了一瞬微妙的共鸣。
晏流萤的潜意识,本能地排斥着这团迷雾中最致命的污染源。
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趋避的牵引。他没有任何迟疑,借着晏流萤这股微弱的指引,让神识顺着暗流的缝隙猛地一滑。
大片疯狂涌动的黑色代码被他以毫厘之差甩在身后。
神识犹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最外层厚重的迷雾,精准地抵住了这团毒血加密逻辑中,最薄弱的底层缝隙。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神识顺着缝隙粗暴地绞了进去。
最外层的乱码外壳如干枯的树皮般层层剥落。
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声带震动发出的声响,而是一段被死死烙印在底层代码深处、极其稳定且恢弘的频段。
“普度众生……香火无垢……”
梵音袅袅,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虚假悲悯。与之相伴的,是无数极其规整、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逻辑锁链。它们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揉碎、压缩,最后与周围极其恶臭的深渊污染杂糅在了一起。
李长生的胃部发出一阵痉挛的抽搐。
他猛地偏过头,干呕出一口带血的酸水,胸口剧烈起伏。
真相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碎了整个归墟底层土著们赖以生存的认知。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天地自然形成的深渊水毒。
这是废料。
是天庭将凡人供奉的香火,进行极致提纯剥离后,留下的剧毒残渣。高高在上的伪神们,把归墟当成了倾倒香火垃圾的下水道。
这些致命的排异污染渗透进水脉,变成了土著们闻风丧胆的水毒。而讽刺的是,这些底层蝼蚁又把这种剧毒的残渣,奉为以毒攻毒的救命神药。
李长生靠着主梁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脸上的表情在视觉剥夺的黑影中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比冻土还要冷的死寂。纯粹的杀意在胸腔里不断发酵,硬生生冻结了他被剧痛灼烧的神经。
现实空间里。
缺氧的帐篷气压越来越低,陆长庚缩在角落里,用破烂的袖子捂着口鼻,脸色憋得发紫,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生那只沾满泥垢的右手,正隔空对着薄膜内的残渣缓慢拉扯。
随着他的动作,一根根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半透明丝线,正顺着残渣的表面被艰难地抽离出来,悬浮在半空。
跪在酸腐烂泥里的殷半夏,此时正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光晕。
那是被李长生具象化出来的规则轮廓。
它太规整了。规整到令人窒息。
在殷半夏大半辈子的医病生涯里,自然形成的水毒永远是暴躁、无序、狂乱的,就像野狗的撕咬。但眼前这根丝线,每一个断口都透着人工雕琢的冰冷。
“不……不对……”
殷半夏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她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十指不受控制地扣进头皮里,用力扯下一绺绺沾满黑泥的头发。
“病理……不长这样……极毒不该是这样的结构……”
她从小背诵的医典,她拿命去填的试药经验,在这根规整的丝线面前,变得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她赖以生存的信仰基石裂开了一条巨大的深渊,固有认知被彻底粉碎。
她趴在泥潭里,不停地重复着“错了”,整个人陷入了痛苦的语无伦次中。
而帐篷的死角处。
黎晚吟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锁骨,半个身子藏在废弃木箱的阴影里。她背上那个用粗布裹着的肉瘤偶尔抽搐一下,渗出几滴黏稠的黄水。
她没有去管发疯的殷半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李长生指尖抽出的高阶波段上。
哪怕只是个底层拾荒者,那种源自高阶能量的纯净压迫感,她也绝不会认错。
贪婪像吸了血的野草,在恐惧的灰烬里重新疯长。
这群外乡人身上,带着不可想象的重宝。
黎晚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把手摸向腰间。她的那把骨刀还插在远处的烂泥里,但她摸到了腰带内侧一块冷硬的信物。她在心底快速地盘算着。
只要等这群人被绝息封锁大阵耗得半死,她找机会激活信物,把消息卖给外面的剔骨营。光是这个情报,就足够换取她和弟弟在冥河上活过十年的纯净本源。
微观视界中。
李长生将抽出的规整代码彻底摊开,但他立刻停住了动作。
不够。
这滴由晏流萤排出的毒血,里面残留的天庭废料代码太短了。首尾衔接处全是断层,就像一张被烧毁了大半的阵法图,根本无法依靠这点残缺的信息,推演出完整的中和公式。
没有完整的逻辑链,他就无法形成定格晏流萤心脉的无毒微循环。
必须找到这份药渣的原始载体。
李长生猛地切断了微观视界的连结,视觉的黑暗中渐渐渗入了一丝浑浊的光影。他睁开眼,双眼充满了令人心惊的血丝。
他没有去理会躲在角落里眼神闪烁的黎晚吟,而是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殷半夏沾满污垢的衣领,将她从烂泥里硬生生提了起来。
“这东西的原始样本在哪?”
李长生的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石头在生硬地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殷半夏的双手还在胡乱地抓挠着空气,双眼根本没有焦距,只是越过李长生的肩膀,嘴里不断喷出含糊不清的癫狂呢喃。
“假的……药理全是假的……治不了……那是天罚……全都是毒……”
信仰崩塌引发的严重应激,让她完全丧失了正常的沟通能力。
李长生揪着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耐性正随着晏流萤越来越弱的心跳快速耗尽。如果找不到完整的残渣样本,他们全都会在这个缺氧的生锈铁皮罐头里被耗死。
帐篷内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几近窒息。
就在线索眼看要彻底绷断的这一瞬。
旁边那个堆满腐烂杂物的暗影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一只瘦骨嶙峋、皮肤干瘪得像枯树枝般的小手,颤抖着从阴影的死角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哆嗦得极其厉害,指甲缝里全是常年抠挖泥土留下的黑泥。但在恐惧与压抑交织的空间里,那手掌中心,却紧紧攥着一件沾着些许粉末的物件,缓慢却又坚定地递向了李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