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钩在冻土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十几名披着灰黑重甲的剔骨营卫士默契地散开,用沉重的身躯和长戟将漏风帐篷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周围那些原本像绿头蝇一样贪婪的拾荒流氓,此刻连呼吸都强行憋了回去,手脚并用地往乱石堆深处瑟缩。
褚枭随手踢开脚下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残尸,大步跨过帐篷外沿的烂泥。
浓重的尸臭伴随着他身上的高压威压,蛮横地挤进这片狭小的空间。他停在破布前,阴鸷的独眼居高临下地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人。
视线最先落在了李长生身上。
李长生依然维持着深度龟息的姿态。他浑身沾满发臭的冻泥,刚才强行镇压苏清颜剑意的那只左手,此刻以一种极其惨烈的角度扭曲在身侧,鲜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痂。
褚枭冷笑一声,军靴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那把沾满尸毒的铁钩直接探了下去。
带着倒刺的冰冷钩尖,毫无预兆地抵在李长生的侧脸上。
“装死?”
褚枭手腕微压。生锈的铁钩轻而易举地划破了李长生满是污泥的皮肤。
一股呈现出灰绿色的陈年尸毒,顺着钩尖直接注进皮肉。这是一种能瞬间摧毁低阶修士痛觉神经、引发剧烈痉挛的毒素。褚枭最喜欢用这招来排查那些试图通过龟息蒙混过关的偷渡者,只要对方有一丝生机,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弹跳起来。
铁钩贴着颧骨缓慢向下滑动,刮擦出滞涩的骨相声。
李长生没有睁眼。
他的脑海里,窃天体的算力已经枯竭到了崩溃的边缘,视野深处的乱码只剩下两三颗黯淡的红斑。当尸毒顺着血液涌向心脉的瞬间,一种仿佛被万千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直接炸开。
但他身体连一丝颤栗都没有产生。
他将微弱到极限的呼吸频率强行锁死在一息一次,断裂的左手手指在身下的烂泥里抠进半寸,指甲翻卷,鲜血无声溢出,硬生生用局部的物理剧痛去对冲尸毒的刺激。
他的眼神空洞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泡了三天的死尸,将所有足以生啖其肉的杀意咽回了干涸的喉管深处。
铁钩顺着下颌骨划到了脖颈,留下了一条深可见骨的黑线,黑血缓缓渗出。
李长生依然像一截朽木般烂在泥里。
“真是一群命贱的废渣。”
褚枭百无聊赖地收回铁钩,甩了甩尖端的黑血。这种任人拿捏的底层蝼蚁,甚至不配浪费他一刀。他的目光越过李长生,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厚重粗布死死裹成蚕茧状的苏清颜身上。
即使隔着脏污的布料,那具躯体在昏迷中依然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僵直感。
褚枭眯起独眼,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弧度。
“这地方的规矩就是,越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面藏的蛆虫越多。”
他拖着沉重的军靴走过去,手中的铁钩在半空中挽了个花,带起一阵蕴含法则压制的劲风。只要这钩子落下,挑开那层破布,苏清颜体内处于暴走边缘的无瑕剑骨必定会因为外界的法则刺激而全面泄露。
底牌暴露,就在瞬息之间。
李长生抠进烂泥里的手指顿住了。他眼底那几枚死灰色的乱码开始诡异地发烫,如果褚枭再往下压一寸,他只能掀翻牌桌,拼着算力彻底报废的代价强行引爆周围的阵法残片。
就在铁钩尖端即将触碰到粗布的刹那。
“咔嚓。”
帐篷最内侧的死角,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
一直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哆嗦的桑酒,原本正死死抱着膝盖。当她看到那个可怕的重甲男人举起铁钩要撕开那个白衣女子的伪装时,脑海中莫名闪过刚才那个泥人递给她那一口清水的画面。
极度怯懦的本能中,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挣扎。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腿。脚后跟一滑,正巧踩在了一块中空的异化兽骨上。
在死寂的营帐里,骨骼碎裂的声音刺耳得像一声惨叫。
褚枭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刀疤猛地抽搐了一下,独眼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暴躁。他霍然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桑酒。
“低贱的鱼花子,这里有你出声的份?”
褚枭怒骂一声,直接放弃了苏清颜,大步跨向角落。他连刀都没拔,反手一记裹挟着沉重破风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桑酒的脸上。
“砰。”
桑酒单薄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帐篷残缺的主梁上,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吐出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她连哭声都不敢发出,只能死死捂住脸,惊恐地往烂泥里钻。
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停顿,为整个死局撕开了一秒钟的裂缝。
褚枭抽完桑酒,似乎还不解恨,抬起包覆着铁甲的军靴,准备踩断这碍事蝼蚁的肋骨。
帐篷破洞边,一直僵成泥塑的陆长庚动了。
他那堪称绝境避雷针的厄运直觉,在褚枭转移视线的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帐篷外侧两步远的地方——那里堆放着几个已经锈穿底的高维毒气废液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陆长庚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用极度惊恐的余光,死死盯了地上的李长生一眼。
李长生没有睁眼,但他身侧那只折断的左手,食指在泥水里微不可察地向下敲击了一下。
收到信号的瞬间,陆长庚的演技爆发了。
他不是暴起发难,而是完美演绎了一个被重甲卫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的废物。他的膝盖极度自然地一软,整个人重心失衡,发出一声滑稽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朝着帐篷外扑去。
“别……别杀我!”
他的右脚“非常倒霉”地被烂掉的帐篷绳结绊死,上半身以狗吃屎的姿势飞出破洞。
脑袋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不偏不倚地撞向了那个最不稳定的废液桶。
就在陆长庚的头皮即将接触到桶身的刹那。
李长生强行压榨出了脑海中最后一滴算力。他眼底唯一一颗完整的红色乱码,化作一丝微不可察的物理干涉,顺着地面的冻土,精准地切入了废液桶底部的锈蚀纹路中。
他没有改变结构,只是稍稍引导了高压气体爆裂的溅射轨道。
“咚——”
陆长庚的脑袋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原本就承受着内部高压的废液桶,被这一撞,再加上底部微观结构的崩塌,瞬间迎来了毁灭性的爆发。
“砰!”
刺鼻到极点的高维腐蚀毒气,夹杂着黏稠的灰黑色废液,像决堤的洪流般直接炸开。
毒气没有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被那丝物理干涉死死锁定在了一个扇形面上——直直扑向刚准备落脚的褚枭。
褚枭猝不及防。
他离得太近了,转过头的瞬间,大口的刺鼻毒气直接灌入了他的口鼻。
“啊——!”
极其惨烈的嘶吼声撕裂了营地的冷风。
那毒气根本不讲道理。褚枭脸上那道原本狰狞的紫红疤痕,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就像丢进滚油里的肥肉,直接融化成了黄绿色的脓水。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颧骨被腐蚀得嘶嘶作响的声音。
对同化的极度恐惧瞬间击溃了他的施虐欲。褚枭根本顾不上盘查,甚至连手里的铁钩都拿不稳了。他死死捂住溃烂的脸颊,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犬,惨叫着疯狂向后倒退。
那把沾满泥泞与鲜血的生锈铁钩在慌乱中垂落,钩尖残留的一滴毒液,在黯淡的天光下,竟折射出一种反常的、宛如天庭彩云般的斑斓色泽。
褚枭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十几步,直到撞在手下卫士的盾牌上才停住。
他被熏退的恐怖惨状,直接摧毁了外围那群拾荒流氓的心理防线。这些欺软怕硬的鬣狗看着褚枭融化了半张脸的模样,如见鬼魅,连滚带爬地作鸟兽散,消失在乱石堆深处。
刚才还充满杀机的帐篷四周,陷入了短暂但极其诡异的死寂。
只有残存的毒雾还在空气中发出微弱的腐蚀声。
褚枭粗重而漏风的喘息声从十几步外传来。
他捂着不断滴落脓水的半张脸,仅剩的一只独眼怨毒到了极点。那目光穿透浓雾,死死锁定了正在剧烈咳嗽、满脸是血的倒霉蛋陆长庚,以及他身后的漏风帐篷。
褚枭没有再上前。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戴着重甲的右手,染血的指尖在半空中缓慢勾勒。
一道充满残酷意味的高维阵纹起手式,正在他漏风的唇边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