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毒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眼底深处的猩红乱码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大面积剥落。视网膜边缘的字符变得黯淡、透明。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的那缕灰红色气旋,发出一阵类似潮湿木材断裂的微响。

窃天体的算力即将告罄。他体内属于灵界体系的灵气早已被归墟的重压抽干,此刻能支撑他站在这里的,全凭经脉里寸寸断裂的大荒气运。

李长生呼吸极缓,每一次胸腔起伏都被强行压制在微毫之间。他将垂在身侧的左手,非常缓慢地下压了半寸。

没有时间了。

空城计一旦被这群饿极了的野狗看穿,所有人都会被活活剥皮。

他脑海中快速勾勒出一条极度危险的逻辑回路。他准备把自身仅存的微弱心跳频率,与周围十丈内的腐泥物理常数强行缝合。一旦缝合完成,他会立刻停搏心脏半息,引发区域性的物理法则短暂坍塌。

逻辑死锁。

他要用这半息的区域真空,直接把面前这五个土著的脑神经回路抹平,暴力夺取他们的记忆皮层。

哪怕这会暴露纯净本源气息,引来深渊里真正的怪物。

哪怕这会抹杀掉唯一的活体向导。

杀意在枯竭的血管里疯狂积蓄,骨缝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咔。”

背后,深陷烂泥的黑棺发出一声异响。

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几滴浓稠的黑血砸进泛着黄泡的腐水里。

李长生眼角余光微转。

那几滴血并没有化开,而是像有生命般在泥浆里扭曲、拉长,硬生生拼凑成一个古老的警告阵纹。

那是红绫的字。

在这片压死一切高维阴气的远古法则下,她受着撕裂般的折磨,拼尽最后一丝执念刻下讯息。

血字只维持了不到半息便被水毒腐蚀成白烟,但那股凄厉的情绪已经顺着微弱的契约联系,刺入李长生的神经。

在归墟深处,绝不可信任任何被同化污染的土著。

他们不是人,只是食腐动物。

李长生下颌线绷紧,左手压迫感更重。他没有转头,准备切断这群人的神经回路。

“等……等等……”

一声极轻的颤音突兀地打断了死寂。

黎晚吟身后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着背、瘦得能看见肋骨轮廓的少女,哆嗦着往前挪了半步。

桑酒。

她浑身裹着恶臭的破布,双手死死捧着一个灰白色的残破蚌壳。

她的视线越过毒雾,落在了另一边的陆长庚身上。

那个少了一条裤腿的男人,正吓得在泥坑里打滚。可就算抖成那样,他还是死死横在重度昏迷的晏流萤和苏清颜身前,用那只握着烧焦破铁片的手,绝望地挡住拾荒者扑上去的路线。

这个滑稽的护食动作,让桑酒那双麻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波动。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她那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哥哥。也是在这片浅滩,哥哥这样挡在她身前,被大荒拾骨会的人用铁钩穿了琵琶骨抽干骨髓。

“别杀……别杀人……”

桑酒顶着黎晚吟几乎吃人的目光,违背了浮木会不留活口的帮规,颤抖着把蚌壳往前递了递。

蚌壳里,只有极浅的一层浑浊液体。但在满地散发黄泡的腐水对比下,这层液体折射出泥沼中微弱的扭曲光芒,显得相对干净。

“你找死!”黎晚吟压低嗓子怒吼,反手就要用骨刀砸桑酒的脑袋。

但她的手没敢砸下去。

因为李长生指尖的气旋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嗡鸣。

李长生的目光落在那口水上。

乱码视野里,那水虽然浑浊,但内部并没有那种密密麻麻的致命同化代码。

那是能够解渴的水。

这微弱的善意,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破了李长生脑海里越绷越紧的杀戮神经。

他想起了凡尘,想起了清平镇那个破旧的院子。在互害的修仙界底层,曾经也有人递给他一个发硬的馒头。

李长生指尖微缩。

他强行切断了已经搭建大半的死锁逻辑回路。指缝间的灰红气旋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看似是因为对方服软而主动掐灭,实则是内部代码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溃散。

他将左手缓缓收回,随意搭在膝盖上。

“既然你还能拿出干净的水,”李长生嗓音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干涸疲惫,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态,“说明你们还没彻底变成骨头里的蛆虫。”

黎晚吟握刀的手紧了又松,额角滑下冷汗。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气旋散去的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对方气息虚弱到了极点,但那种随时能拉着所有人陪葬的冷酷,让她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

李长生没有给黎晚吟权衡的时间。

在这些地头蛇眼里,轻易示弱就是案板上的肉,必须用利益把杀局扭转成交易。

他用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扯下腰间的储物袋。

归墟重压早把储物空间碾碎,里面只剩下几块被死气侵蚀得失去光泽的下品灵石废渣。

李长生手腕一翻,将布袋口朝下。

“啪嗒,啪嗒。”

几块黯淡无光、布满细小裂纹的灵石废渣掉进泛着绿光的烂泥里。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脚尖把废渣踢向黎晚吟。

“带路。”李长生盯着黎晚吟的眼睛,声音没有起伏,“这是定金。找个能喘气的地方,规矩我懂。”

这是试探,他需要借此摸清这片废土的资源运转机制。

黎晚吟的视线顺着废石落在泥浆里。

她盯着那几块曾在灵界能引起底层散修拼死搏杀的下品灵石,眼神变了。

没有狂热,没有贪婪。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浓浓的失望。

旁边的几个拾荒者毫不掩饰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李长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穷酸土鳖。

这种在旧世界作为硬通货的东西,到了归墟底层的腐泥里,连半块烂肉都换不来。它们内部的灵气已被深度污染,吸一口比喝毒囊水死得还快。

废土不认旧账。

李长生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心底沉了下去。

旧世界硬通货彻底失效。他由此确信,唯有未被污染的高维本源,才是活下去的唯一真理。

黎晚吟用刀尖挑起一块废渣,像挑起干瘪的粪便,极度敷衍地甩进破布袋里。

“行。”黎晚吟挤出一声冷笑,“爷既然懂规矩,那就跟上。浮木会的营地就在后头。”

她把骨刀插回腰间,背上异化严重的肉瘤依旧在高频抽搐。

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开。拾荒者们收起铁尺,眼底的贪婪却没有褪去,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像一群等待死尸发臭的鬣狗,将杀意藏入阴影。

僵局暂时化解。

李长生拖着沉重的步子,踩着泥浆走到桑酒面前。

少女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撞在惨白的枯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还是死死捧着蚌壳,没敢收回手。

李长生垂下眼帘,伸手接下了残破的蚌壳。

就在他大拇指擦过蚌壳边缘裂口的瞬间。

他体内那近乎干涸的窃天体经脉,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借着视网膜上最后闪过的一点乱码残像,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在蚌壳裂口细微的纹路里,黏附着一丝斑斓的色泽。

那是毒气的残留。

但这绝不是周围枯骨林里灰白色的天然水毒。

这种斑斓的微观结构极其精密,带着令人作呕的熟悉感。像极了天庭将下界香火过度提纯后,剥离出来的剧毒废料。

李长生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小口微尘般的水。浑浊的液体顺着干裂的喉管滑下,勉强压制了内脏因缺水产生的生理性痉挛。

这帮生活在最底层的土著,拿出的容器上,怎么会沾染天庭的工业废料?

他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泥水。

视线越过桑酒瘦弱的肩膀,看向浓雾深处影影绰绰的营地轮廓。

跟着这群极度贪婪且毫无底线的地头蛇,是找到了生路,还是主动走入了另一个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