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极短的闷哼刚传出,浓雾中紧接着响起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压在晏流萤颈动脉上的左手猛地一收。强行掐断毒血的倒灌,经脉里立刻爆开一股针扎般的逆冲力。他左臂上鼓起的几条黑色青筋突突跳动着,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转头盯向灰白色的雾气深处。
十丈外。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左腿拖着那截破布,鞋底在冒着黄泡的腐泥里滑拉出两条深沟,沿途撞倒了好几根插在水里的惨白腿骨。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烧焦的护身符残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
在他正前方,五个浑身糊满黑色腐泥的人影,正借着浓雾的掩护呈扇形压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她套着一件分辨不出材质的破烂甲胄,脊背诡异地高高隆起,像背着个硕大的肉瘤。女人手里攥着一把边缘全是不规则缺口的骨刀,刀尖还往下滴着令人作呕的黄水。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没看陆长庚那张变形的脸,而是死死钉在陆长庚腰间。那里挂着几缕还没被彻底腐蚀的高阶法衣碎布。
这是一种饿极了的野狗看见带血骨头的眼神,毫不掩饰纯粹的劫财杀意。
“剁了,骨头敲碎滤油。”黎晚吟嗓音嘶哑,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片上干磨。
话音未落,两个拾荒者握着前端带弯钩的铁尺,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别过来!”陆长庚吓得脚跟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砸进了一滩泛着绿光的泥坑里。
“噗呲——”
泥坑底部,一颗天然的归墟毒囊被他这一屁股硬生生坐爆。
刺鼻的斑斓腐蚀液如高压水柱般炸开,带着浓烈的死尸发酵味溅了左边那个拾荒者半身。那人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没喊出来,身上的腐泥连同皮肉瞬间化作一滩粘稠的黄水。他抽搐着倒在泥浆里,骨头被腐蚀得发出细密的滋滋声,冒出阵阵白烟。周围的烂树叶被白烟扫到,瞬间焦黑枯萎。
包围圈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维剧毒撕开一个缺口。
黎晚吟眼皮狠狠一跳,抬手用刀背敲在旁边手下的肩膀上,强行按住了冲锋的阵型。剩下的三个拾荒者互相交换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地跟着黎晚吟的骨刀方向小幅度挪动,形成一个松散但随时能扑上来的半圆。
她盯着那滩还在沸腾的毒水,脚尖一点,准备绕过边缘的毒坑直接下死手。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李长生动了。
这片归墟底层的重压法则几乎把空间封成了铁板,灵界那种缩地成寸的瞬移在这里根本用不出来。李长生强忍着脑神经断裂的剧痛,榨干体内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大荒气运。
窃天体的算力在视界里强行切开一道微小的物理缝隙。这并非穿梭,而是硬生生把自己塞进空间夹层里。经脉寸寸崩断的剧痛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伴随着一阵类似潮湿木头被硬生生折断的沉闷错位声。
一个人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从半空中跌出,狠狠砸在陆长庚身前的烂泥里,溅起的黑水打在黎晚吟的甲胄上,发出腐蚀的轻响。
李长生脚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但他硬是靠着膝盖的微曲,把脊背像钢钉一样扎在原地。他右臂被烧得露出白骨,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只剩那只布满黑色血管的左臂缓缓抬起。
没有引动任何灵气波动。
但在李长生的食指与中指之间,一缕灰红色的乱码气旋凭空咬合。周围无孔不入的高维腐蚀水汽刚一靠近这缕气旋,就被一种不讲道理的底层逻辑直接绞得粉碎。
这是无视当前法则的纯粹破坏力。
黎晚吟的骨刀猛地停在半空。
她眼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了一下。在这片灵气废绝的死地,能不借助任何外物、凭空捏出这种级别力量的,只有一种东西——那些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脑子里只剩进食本能的老怪物。
李长生用一种极其冷漠、如同注视一堆没有生命的烂肉般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背后的黑棺发出了动静。
里面的红绫感知到了外界指向李长生那毫不掩饰的纯粹恶意。受限于深渊的无序法则重压,她连一丝阴气都溢不出来,只能在狭窄的棺木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焦躁。
“咔呲……咔呲……”
令人头皮发麻的指甲挠刮木板声,从黑棺内部断断续续地传出。声音沉闷,却带着一股绝世凶物即将破封的暴躁感。随着挠刮声,黑棺底部的边缘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烂泥里。
一个握着铁钩的汉子双腿一软,“吧嗒”一声跪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鬣狗最怕闻到真老虎的味儿,哪怕这是一只站不稳的病虎。
黎晚吟握刀的指节已经完全泛白,骨节间因为过度用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背上那个所谓的“肉瘤”,其实是个严重异化的人形活物——她的亲弟弟。
此刻,那块包裹着肉瘤的破布正在不自然地起伏。
黎晚吟咽了一口混着毒雾的唾沫,强行压住掉头就跑的本能。在这片靠吃同类尸体活命的腐泥里,她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死人。
她刀尖没退,而是微微下压,指着李长生脚边的烂泥。
“底水蹚阴,哪条沟里浮起来的爷?”
黎晚吟嗓音颤抖,抛出了一句归墟最底层的黑话切口。随后她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住李长生那张惨白的脸,又加了一句:“这片腐泥里的规矩,轮不到死人来定。”
这是试探。如果对方接不上,或者呼吸乱了半拍,她的刀就会直接捅穿对方的心窝。
李长生没听懂那句黑话。
但他根本不需要听懂。
窃天体的视野中,一切都在被解构。他没有去解析语句的含义,而是直接锁定了黎晚吟声带振动的物理频率,以及那句话在浑浊空气中震荡出的微观波段。
短暂的半息停顿。
李长生胸腔没有任何起伏,他直接用仅存的灵力强行挤压变形的声带,绕过了人类正常的发声器官,模拟出一阵类似于两块生锈铁片相互切割的古老音节。
“轱……隳。”
发音极其生硬、冰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空间的冷酷质感。
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李长生指尖那缕乱码气旋跟着猛地膨胀了半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黎晚吟被这毫无情绪的声浪震得连退两步。
她没有动刀,而是微微偏过头,将左侧脸颊死死贴在背上的肉瘤上。
李长生眼神微暗,捕捉到了她这个极不寻常的小动作。
黎晚吟在评估。她背上那个异化的弟弟,对高维法则的威压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嗅觉。此时,肉瘤在黎晚吟背上正以一种极其规律且高频的幅度剧烈抽搐着。
抽搐得越快,说明面前的东西越致命。
但黎晚吟还是没退。
在归墟这种连骨头渣子都能榨出三两油的绝地里,病态的求稳和贪婪的豪赌永远在交战。面前这人手里的气旋确实能要命,但这人落地时的踉跄和身上的虚弱感也是实打实的。万一这只是一具借尸还魂的空壳呢?万一杀了他,能拿到那股足以抵御水毒的纯粹力量呢?
骨刀的刀尖在泥水里划出一条浅浅的沟壑。
双方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毒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没有一个人敢先迈出一步。
李长生依旧维持着那副强横无匹的上位者姿态。他看着黎晚吟,目光没有半分波动,手指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但他体内的状况,已经到了随时会炸开的悬崖边。
刚才强行接驳阵纹缝合、替晏流萤过滤毒血,加上刚才这极限距离的法则强行介入,窃天体的算力已经彻底见底。此时,那股支撑他站立的微弱灵力正在经脉中寸寸断裂。
在视网膜深处,那些猩红的底层乱码正在大面积剥落。边缘的字符开始变得黯淡、透明。一旦乱码完全熄灭,指尖这缕虚张声势的气旋就会瞬间崩溃。
一旦交手,他连挥刀的力气都没有。
李长生的呼吸越来越慢,慢到近乎完全停滞。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指尖正在剥离的最后几行代码。
空城计唱不下去。
杀意在左手掌心无声地积蓄。既然骗不过,那就只能拼着底牌彻底暴露的代价,抢在算力归零前,强行发动逻辑死锁,把这群地头蛇的意识彻底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