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钳进晏流萤的肩胛骨,李长生借着这股拉力,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从泥洼里拔了出来。

他没有把掌心那团毁灭死锁抛向头顶。失去执阵使的雷罚大阵已经陷入物理过载,盲目引爆只会把他们自己提前炸成血沫。

半条右臂的皮肉还在往下掉碳化的渣子,李长生强行将五指收拢。

那团由纯净本源和底层乱码缝合的死锁,在他掌心被暴力碾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死锁崩解的瞬间,李长生将散开的残余力量死死压住,顺着神经末梢强行拉扯成一层极薄、极粗糙的物理护盾,像一层半透明的血痂,将身边的几人勉强包裹在内。

“走。”

喉咙里挤出一个漏风的音节。

李长生左手死死拽住晏流萤,右臂断裂的尺骨夹住拖着苏清颜的裴惊蛰。他头也没回,迎着正前方那道痉挛颤抖的暗红裂缝,一头撞了进去。

不远处刚刚被掀飞的陆长庚连滚带爬,被空间入口的乱风猛地一卷,像个破麻袋一样跟着跌进了缝隙。

跃入的瞬间。

交界地带那种刺耳的雷暴轰鸣、重压摩擦的声音,在一息间被彻底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无序。

狂暴的黑风像无数把钝刀,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四周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一片粘稠的、让人失去平衡的黑暗。

李长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猛地泛起一股干呕的冲动。

窒息。

不是那种被水淹没的缺氧,而是身体里某种赖以生存的底座被瞬间抽走的空洞感。

属于灵界的变异灵气,在他们踏入这条通道的半秒内,被归墟法则排异抽空。

就像深海里的鱼被一把捞上了旱地。李长生感觉自己浑身的经脉正在飞速干瘪、萎缩。失去灵气的支撑,内脏因为失重和压力的剧变开始产生严重的生理抽搐。

身侧的裴惊蛰已经翻起了白眼,浑身像筛糠一样痉挛。昏迷的苏清颜脸色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顺着黑暗传来。

李长生用死锁残余勉强糊起来的那层物理护盾,在归墟狂暴法则的冲刷下,连三息都没撑住。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接着像风化的纸钱一样,寸寸剥落。

旧体系的底牌,在这里就跟废纸一样可笑。

护盾刚一剥落,一股极强的吸扯力顺着侧方的乱流卷了过来。

空间裂刃擦着他们的衣角削过去,无声无息地切下一大片布料。

“呃……”

侧后方传来一声变调的闷哼。陆长庚的身体被那股吸力死死缠住,整个人向外横飞出去。他的半条小腿已经被卷进了看不见的物理错位区,裤腿瞬间化作齑粉。

四个人的队形在半空中被扯得严重变形。

陆长庚的一只手死死抓着李长生焦黑的右臂腕骨。强大的拉力让李长生的右肩关节发出错位的咔咔声。

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黑风;往侧边看,是被吸进去连渣都不会剩的空间裂刃。

陆长庚脸上糊满泥浆,因为极度的恐惧,五官已经完全扭曲。他死盯着李长生那条快要断裂的残臂,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死寂。

他哆嗦着,伸出另一只手,去掰自己扣在李长生腕骨上的指头。

只要他一松手,队形就能稳住。

“别……”陆长庚嘴唇开合,声音全被黑风绞碎。

一根指头刚松开。

“砰!”

李长生猛地甩开裴惊蛰的领子,左手越过晏流萤,一把攥住陆长庚的手腕。

一股带着浓烈铁锈味的黑血从李长生嘴里喷出来,洒在陆长庚惨白的脸上。

“找死是不是?!”李长生眼底的红血丝根根暴起,粗砂纸一样的嗓音顺着手骨的震动直接传进陆长庚的耳朵里,“老子费这么大劲拖你下来,你敢撒手,我先弄死你!”

没有任何多余的煽情。李长生咬碎了后槽牙,硬是扛着手臂被拉断的剧痛,将陆长庚一点点往回拽。

骨头在错位,肌肉纤维在撕裂。

毁灭死锁彻底分崩离析,只剩下一缕微弱得近乎察觉不到的残温,倒卷回李长生的胸腔,死死护住他的心脉。

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能运转的能量。

队形被强行拉拢。四个人像一捆绑在一起的石头,在这条无序的通道里随波逐流地坠落。

灵界大逃亡的残破结局,彻底沦为了新世界的猎物。

上方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入口,正在梵音离那具干电池的疯狂输出下,迅速收窄。

狂风呼啸间,李长生艰难地仰起头。

透过仅剩一丝缝隙的裂口,他看到了云端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夜无道依然站在那里,俯视着下方。周围是乱劈的雷火,他却连衣角都没有乱。

他没有再降下任何威压,也没有补上致命一击。

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慢慢地,夜无道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狂热的弧度。

通道闭合的最后一瞬,夜无道抬起手。

一缕灰黑色的、呈现出某种实质化结晶状态的气息,顺着他指尖滑落。

大荒气运。

这缕气运没有受交界处乱风的丝毫影响,它就像一根精准制导的长钉,穿透层层高维乱流,直奔坠落的李长生而去。

头顶的暗红裂缝轰然合拢,灵界的光亮被彻底掐断。

但在黑暗中,那根灰黑色的气运长钉已经到了面门。

李长生没有躲。他松开拽着裴惊蛰的残骸,抬起那只森白的骨手,迎着狂风,一把将那缕大荒气运死死握进掌心。

接触的瞬间,一股阴冷到极点的沉重感顺着掌骨砸进身体。

紧接着。

“咚……咚……”

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脉动频率,从这团大荒气运内部传出,直接敲击在李长生的神经上。

李长生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一缩。

他太熟悉这个波段了。

之前在界壁防空洞里,晏流萤双目流血强开同化感知时,嗅到的就是这种带着“饲养期待”的锁定波段。

这也是封无忌手里那个血肉罗盘追踪时散发的底层乱码逻辑。

脑海里的线索在这一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死了。

没有巧合。

壁垒那一丝能被撕开的松动,雷暴落下时刚好切断的死结,梵音离被反向封印的灭口,一切看似绝处逢生的破局,全是对方精心安排的戏码。

这位天庭的最高主帅,不惜在阵法上动手脚,不惜弄死自己绝对忠诚的下属,就是为了把这缕打着标记的大荒气运,合理地塞进他这个逃亡者的手里。

这是饵。

这是让他在归墟深处不至于被瞬间同化、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养料。

同时,这也是一枚深埋在他血肉里、足以让天外天的视线随时锁定的致命追踪信标。

高层在圈养他。把他当成一个塞满污染物的炸弹,精准地投喂进这个连神明都不敢涉足的深渊。

极度的恶寒顺着脊椎骨爬上后脑勺。

但在这种恶寒之下,李长生原本因为重伤而萎靡的心脏,却涌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灼热。

失重感越来越强,归墟底层的腐臭水汽已经隐隐透过狂风渗了上来。

李长生没有把手里的气运扔掉。他五指收紧,任由那股同频脉动顺着骨骼钻进经脉。

他仰面朝上,看着通道闭合后那片粘稠的黑暗,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恐惧。

“既然你亲手把炸弹送进深渊……”

李长生在坠落的狂风中,将带血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就等着听这声响彻天外的回声吧。”

所有的旧底牌都已报废。

猎物握紧了死敌慷慨赐予的缰绳,彻底跌入更加黑暗恐怖的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