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悬在半空的紫黑色雷霆,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死物。
漫天死寂中,夜无道嘴角那一抹上扬的弧度,比劈头盖脸砸下的雷暴更让人脊背发寒。
没有杀意,没有震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犹如打量某种将熟果实的审视。
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喉咙里的血腥味被强行咽了下去。他插进虚空阵眼的那条右臂,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肉,森白的尺骨和桡骨表面,还在不断往下掉落着半透明的晶化碎屑。
碎屑砸进泥水,发出极其微弱的“呲呲”声。
掌心那团毁灭死锁跳动得越发剧烈,纯净本源和底层乱码强行打成的死结,正因为高维环境的压迫而逼近引爆临界点。
这本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只要头顶的机器少女梵音离挣脱束缚压下阵盘,死锁就会炸开主回路,拉着整个交界裂隙一起崩塌。
可夜无道喊停了。
不是忌惮,而是故意留了气口。
“咳……”
侧后方的泥洼里,晏流萤浑身如同打摆子一样剧烈抽搐。
她原本蒙在眼上的白布早就被黑血浸透,视觉神经彻底坏死后,同化感知成了她唯一连接外部世界的器官。
十根手指深深抠在岩石上,指甲外翻,渗出的血和烂泥混在一起。顺着那条接驳在李长生神经上的无形丝线,晏流萤把周围磁场里最微小的波段变化,原封不动地传了过去。
李长生眼底的猩红乱码猛地一跳。
他在晏流萤传来的感知频率里,没有“听”到天庭主帅被要挟后的屈辱,反而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隐晦、令人毛骨悚然的波段。
那是某种“饲养期待”。
就像农夫看着圈里的牲口终于长出獠牙,足以去咬死邻居家的恶犬一样。
高悬九天的神明,在放任他这头被污染的异端完成最后一步的蜕变。
“拿我当投喂的饵……”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滑落。他那张布满尸斑的半边脸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僵局之下的伪善,比明面上的屠刀更致命。
他没有松开卡在主回路里的白骨右手,更没有去赌夜无道会大发慈悲放他们走。他很清楚,死锁的威慑只能维持几息。
既然对方要看他挣扎,那就把天给捅漏。
李长生强压下躯体大面积剥落的剧痛,左眼仅剩的毛细血管在极度充血下根根爆开。
他没有将全部算力用于维持死锁,而是借着晏流萤强撑起来的同化感知掩护,将窃天体残存的最后一点底层乱码,全部抽调了出来。
那些猩红色的字符在乱码视野中扭曲、拉长,化作十几根无形的算力触手,顺着右臂骨骼的缝隙,暴力刺向交界裂隙边缘的那层物理壁垒。
归墟边缘的高维法则,抗性高得离谱。
触手刚一扎进去,立刻引发了狂暴的反向撕扯。李长生感觉自己的脑仁像被塞进了一台生锈的绞肉机,每一次算力的推进,都在物理层面切削着他的神识。
“你以为高悬九天就能俯视一切?”
李长生仰着头,粗砂纸般的嗓音顺着停滞的空气向云端挤出,“这死锁一旦对冲,连你的神座一起掀翻!”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驳,只有基于底层物理规则的冰冷绑架。他不需要夜无道回答,这句话只是为了掩盖他正在暗中强撕壁垒的真实动作。
算力触手在虚空中死死咬住那些完美闭合的高维阵纹,像撬棍一样狠狠往下压。
李长生已经做好了骨骼断裂、神识崩碎的准备。这种级别的空间壁垒,正常情况下就算耗干他所有的命,也顶多只能刮下一层粉末。
“咔。”
极轻、极突兀的一声脆响,顺着虚空壁垒传回了他的感知里。
李长生浑身猛地一僵,左眼骤然瞪大。
那层本该坚不可摧的高维阵纹,在算力触手的暴力拉扯下,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不合理的物理松动。
就好像,有人提前在铁板上切出了一条看不见的虚线,只要稍微用力一扯……
“撕啦——”
虚空中,硬生生被扯开了一道暗红色的豁口。
没有预想中的玉石俱焚,没有拼尽最后的惨烈。通道就这么艰难却又诡异地裂开了。
李长生没有丝毫破局的狂喜,后背反倒瞬间覆满了一层冷汗。
破绽太轻易了。
轻易到就像是对方在死胡同的尽头,刻意给他留了一扇没锁的门。这种高位者的放水,让他的危机感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还没等他完全消化这份惊悚,通道豁口处,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微弱的风,顺着那道暗红色的血缝吹了进来。
风里没有一丁点灵气,只有纯粹的无序、枯竭与腐败。
那是属于归墟法外之地的狂暴逆流,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倒灌进灵界的边缘。
“呃……”
离得最近的陆长庚,原本正死死抱着一块巨石瑟瑟发抖。那股黑风吹过他的后颈,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体内原本因为恐惧而疯狂运转的凡尘阶灵力,在接触到这股黑风的瞬间,就像是被瞬间冻结的劣质机油。经脉里的灵力运转出现了严重的滞涩感,连呼吸都变得像吞刀子一样生涩。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脸上挂满了泥浆和惊恐。这还没真正踏入归墟,仅仅是从深渊漏出来的一丝风,就已经在物理层面上废掉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灵力体系。
新世界恶劣法则的冰山一角,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远处的灵界高空。
风暴在云层下方肆虐,云清月立在罡风中,沾满黑血的袖袍紧紧贴着苍白的皮肤。
她那双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波动的眼眸,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精准地感知到了交界裂隙边缘产生的那丝空间波动。
那是物理防线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高维痕迹,就像雪地里的一长串脚印,足以让天庭的次级雷达顺藤摸瓜。
云清月没有回头看一眼天外天的方向。
她强压下体内太上忘情录因感官剥夺带来的反噬剧痛,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秘法起手式。
指尖渗出的精血悬停在虚空。
“封。”
她无声地吐出一个字。
无形的寒气顺着她切断的因果线,悄无声息地蔓延至交界处。那片刚刚被撕裂的物理残余痕迹,在一阵细微的扭曲中,被彻底冻结、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云清月默默放下手,袖口处的血迹在冷风中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冰壳。她转身,消失在灵界高空的云海深处。
而交界裂隙边缘的泥沼里,大阵停转带来的死寂依然在继续。
李长生手握着发烫的毁灭死锁,那条裂开的血色豁口就在他眼前半尺不到的地方。狂暴的逆流吹得他脸上剥落的皮肉生疼。
他死死盯着云端之上那道模糊的白衣身影。
生路确实开了。
但那种仿佛要一脚踩进绞肉机的恶寒,却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