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
头顶那台由天庭代码写死的紫色绞肉机,抽干了这方空间里的所有规则。
高温没有任何过渡,直接将空气里的水分烧成了白色的粉尘。
李长生脚下那片被雷火烤得焦黑的玄武岩,突然像一锅熬化的黑糖浆,诡异地软了下去。
交界裂隙地带的物理常数本就是一堆残破的废代码。在梵音离推到致死极值的雷罚炙烤下,这种脆弱的平衡终于彻底崩断。
“嗡——”
耳边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气压瞬间被抽空的闷鸣。
原本垂直下坠的雷压,在离地三丈的位置出现了离奇的扭曲。一股无视重力的空间逆流漩涡,凭空在废墟边缘撕裂开来。
巨大的吸力直接从虚无的裂口倒灌而出。
原本被李长生用布条死死绑在背上的苏清颜,由于衣料在高温下大面积碳化,断裂的布条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啦”轻响。
那一瞬间,她那轻如薄纸的身体,直接脱离了地心引力。
她没有任何挣扎,像一具被抛弃的白玉雕像,顺着那粘稠的黑色逆流,向后方深不见底的漩涡滑去。
“清颜!”李长生左腿膝盖的半月板刚刚已经错位,他硬是拖着一条废腿向后猛扑。
指尖划过半空,却只捞到了一把滚烫的碳化布灰。
而在他侧后方的烂泥洼里。
原本趴在地上、试图用手刨出一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陆长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风暴拔地而起。
“救……”
狂风直接把尾音塞回了喉咙里。他手脚在半空中疯狂乱抓,打着旋儿,跟在苏清颜身后,一头扎向那个散发着虚无恶臭的黑色风暴眼。
队伍生存的容错率,在微秒内被无情清零。
“砰!砰!”
陆长庚的身体在半空胡乱翻滚,脑袋连续磕在几块碎石上,撞得头破血流。他的手指死死抠着空气,眼珠因为严重充血快要凸出眼眶。
就在他即将被扯进漩涡中心——那个能绞碎一切物质的能量轴点时。
他那如同被天道诅咒过的霉运体质,在这绝命关头,以一种荒诞的物理方式触发了。
逆流的狂暴吸力,顺带扯松了上方摇摇欲坠的界壁废墟。
“喀啦!”
陆长庚的正上方,一块重达万斤、嵌着生锈钢筋的废弃玄武岩被硬生生扯断了根基。
在他脚跟即将触碰漩涡核心的瞬间。
巨石擦着他的头皮,带着千钧之势重重砸下。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盖过了四周的雷鸣。
这块巨石不偏不倚,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硬生生卡在了虚空漩涡不断自转的能量轴点上。
庞大的绞杀齿轮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狠狠别了一下。周围扭曲的空间出现了一阵剧烈抽搐。
风暴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微弱停滞。
陆长庚吓得括约肌彻底失控,手脚并用,像一只死死抱住树干的濒死野猴,将全身重量压在那块随时会被绞成粉末的巨石边缘。
石头的尖锐棱角瞬间切开了他的大腿动脉,鲜血顺着石缝被卷进逆流。但他死不敢松手,牙齿深深咬进石头表面的泥垢里。
他用一滩尿液和断裂的指甲,为团队硬生生拖出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营救窗口。
地面上。
裴惊蛰的眼球被高维威压逼得充血发紫。他跪在烂泥里,看着距离两丈远的死亡漩涡,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恐惧。
“阵……还能挡……”
他哆嗦着,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顾体内干涸发疼的灵力经脉,用沾满泥污的双手,死死攥着半块报废的灾厄雷达底座。
他试图把底座上残留的那一点防风阵纹拼凑起来,在逆流边缘搭一个微型的物理锚点。
他咳着血沫,把大拇指按在锐利的残骸边缘,任由鲜血涂满刻痕,随后将底座狠狠插进前方的泥地里。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
阵盘底座在接触逆流边缘的瞬间,连火星都没冒出一颗。
“噗。”
像是一把面粉撒进狂风。那块刻满低阶阵纹的法器残骸,直接被剥夺了物质结构。
金属和晶石在常数崩塌中被碾成一滩灰白粉末,随风消散。
低阶阵法在高维自然灾害面前,脆弱得连个笑话都不算。
裴惊蛰僵在原地,保持着往前推按的姿势。他手里只剩一把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喉咙里发出漏风的沙哑声。
“流萤!”
李长生没有回头看裴惊蛰。他双眼暴突,眼球上的窃天体乱码因超负荷运转开始向外渗血。
他扛着头顶逼近的高温雷罚,将乱码护盾强行撑开半尺,挡住上方掉落的焦黑碎石。
晏流萤像具没有痛觉的木偶。
她的双耳在刚才承受高频雷达波段时失聪。两道浓稠的黑色血水正顺着眼角往下流,那是视神经濒临坏死的体征。
但她读懂了李长生喉咙喷出的气流。
晏流萤强行调动最后一点灵力残渣,开启同化感知。
“嗤——”
几道带血色的感知丝线从指尖射出。
她看不见目标,凭着对绝望波段的肌肉记忆,将丝线扎进前方的逆流风暴。
丝线一端,在混乱磁场中粗暴接驳住了陆长庚抽搐的大腿经脉;另一端在虚空中盲抓半圈,惊险缠住了苏清颜断裂的无瑕剑骨边缘。
“拉!”
李长生一把攥住晏流萤手腕,重力底盘死死往下压。右脚踩在岩石缝隙里,鞋底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一个瞎,一个瘸。
巨大的物理拉力顺着感知丝线反冲回来。晏流萤指骨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手背青筋爆起。她脸部肌肉因超载痛楚彻底扭曲,黑血流得更凶。
一点,再一点。
借着陆长庚卡住巨石的微弱停滞窗口。
李长生用蛮力顶着重压,从深渊巨口里,将两人硬拽回裂隙边缘的焦土上。
鞋底在岩石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白色划痕。
高空之上。
黑色的雷云像翻滚的墨汁。
夜无道负手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
风暴的怒号和生死的拉扯,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自然反应。
交界地带本就是归墟的延伸,这股风暴撕扯,实则是深渊对生者本能的吞噬预演。那是地底巨大怪物胃液蠕动时的微小反射。
他身侧的梵音离,手中的阵盘齿轮依然在均匀转动。她像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毫无起伏地将雷压推向致死线。
“这世间的底线,永远是留给弱者去突破的。”
夜无道轻声开口,声音被雷声轻易碾碎。
他并未让梵音离加速雷罚。
食指在暗金色的天机盘边缘轻轻敲击。表盘上微光闪烁。
那是他在暗中实时记录下方这只“容器炸弹”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一连串潜能波段。
他要精准验证这枚炸弹的“抗压抗损极限”。如果连这自然反噬都扛不过去,就不配成为天庭的筹码。
视线切回焦土。
“砰!”
两具躯体被重重砸在烂泥里。
陆长庚的指甲全部翻卷,十指血肉模糊。他趴在地上剧烈干呕,裤裆处一片湿黄,混着动脉涌出的血水在地上摊开。
而苏清颜,在承受雷压和空间撕扯的双重刺激后,残破的身体终于达到极限。
体内那条主经脉发出最后一丝濒死的颤音,如同绷断的琴弦。
“噗——”
她紧闭双唇,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溢出刺目的心头血。
血带着令人绝望的暗沉,滴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嘶嘶的蒸发声。
温度在疯狂升高。
晏流萤瘫坐在地,双眼空洞,黑血淌落。裴惊蛰抱着那把粉末,在原地发抖。
底线彻底耗尽,残阵如同虚设。
李长生看着这一切。
风暴中无法交谈。耳边全是雷霆的轰鸣和同伴伤势恶化的撕裂声。这是一种不带任何语言的绝望传达。
周围空间已被大阵彻底锁死,雷罚结界距离头顶只剩两丈。
退无可退。
那可怜的防守,在压顶天雷面前成了最可笑的挣扎。
旧的体制在头顶碾压,深渊的巨口在脚下张开,生路只在两者的夹缝中。
李长生慢慢站直了几近断裂的左腿,胸口衣襟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眼底那原本为了保命充满算计与隐忍的乱码,此刻在极致压迫下,褪去了苟活的贪婪。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天不留路。
他的手,缓缓探向心口,五指如同铁钩般,死死扣在了胸膛上。
他准备动用那最后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