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幕离李长生的鼻尖只剩不到两尺。
空气被硬生生抽干。
衣角无风自动,被高温和重压扯得丝丝崩裂。他背靠着不断掉落碎石的死角岩壁,脚下的泥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狂暴的法度力量彻底无视了所有微操。
最外侧的乱石堆里,一块重达千斤的残岩砸下来,碎屑四溅。
陆长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干尸粉尘顺着乱流灌进他嘴里,呛得他捂住喉咙一阵干呕。
他不敢抬头看那面吃人的红墙。
身体抖得像筛糠,脚后跟在烂泥里胡乱蹬踏,猛地踩空。
一个废墟崩塌形成的半丈浅坑。
陆长庚整个人仰面栽了进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尖锐的岩角上,疼得他“嗷”了一声,本能地缩起肩膀,四肢像乌龟翻身一样在坑底乱划。
随着他的剧烈挣扎,腰间一直贴身藏着的半截破损阵盘碎屑,不偏不倚地刮过坑底一条隐藏的空间裂缝边缘。
厄运体质在极致的恐慌下,引发了局部乱流反弹。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观风刃,顺着坑壁折射,以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刁钻角度斜向上方切出。
“哧。”
很轻的割裂声。
大阵外围,一条正在疯狂吸食干尸气血的暗红阵纹节点,被这道风刃精准斩断。
正以畸形高速碾压下来的暗红光幕,突然僵了一下。
刺耳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惯性让结界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停顿的时间甚至不到半息,但在这种十死无生的碾压下,却像被强行扯开了一道透气的裂口。
大阵停滞的瞬间,压抑到极点的法度空间出现了一丝缝隙。
夹缝内,温度陡降。
一股混乱、迷惘却又极致锐利的剑意,顺着这道细微的缝隙渗了进来。
那是剑无痕外放的绝命护体剑罡。
李长生背后,原本体温已经降至冰点的苏清颜,背脊微不可察地弓了一下。
她仍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双眼紧闭,连呼吸都细若游丝。但在那股同源的法度剑气刺激下,她体内寸断的无瑕剑骨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缕太上无情剑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同为顶尖剑道的排斥。
也是同源的共鸣。
她无力垂在李长生腰间的右手,食指指尖微微蜷缩了半寸,指甲刮擦过李长生破损的布料。
很轻。
李长生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话。
停滞只有微秒。
这微秒,就是唯一的反击窗口。
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嘴里全是自己咬破的血锈味。
“既然天道要吃人,那就让这口血肉崩碎它的牙!”
李长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低语。他松开抠进岩壁的双手。
不逃了。
死局之下,防守就是等死。
他的双眼早已被猩红的数据流填满。视野中,大阵停转带来的逻辑空窗期,像一块残缺的拼图,直接暴露在他面前。
光幕外。
那些被萧别命活生生抽成干尸的镇魔卫,尸骨已经化作粉尘。但他们死前对天庭法度、对长官背叛的极度恐惧与绝望,并未散去。
在乱码视野里,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气。
它们化作一团团扭曲的黑色乱码,正漫无目的地在结界外墙游荡。
窃天体的算力被李长生毫不顾忌地推过红线。
无形的神经触手直接刺入大阵外围,狠狠扎进那几团最浓郁的黑色乱码中。
剥取。
“呃!”
接触的瞬间,一股直刺灵魂的冰冷顺着神经回路反冲进李长生的识海。
这不是普通的灵力反噬。
这是数百名精锐在清醒状态下被活活抽干的痛楚总和。
绝望化作实质的毒素。
李长生眼前的红屏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剧烈的痉挛从脊柱爆开,他的双膝猛地一软,险些连带着背上的苏清颜一起跪倒在泥水里。
耳边全是虚幻的惨叫。
“我的命元……”
“副将,为什么……”
数不清的幻影在他脑海中撕咬。识海边缘出现大面积的龟裂。
自我催眠式的狠厉,在这股纯粹的负面洪流面前,只撑了不到一息,防线就开始崩塌。
他连控制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双冰凉的手,从侧面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
晏流萤。
她的双耳早就因为超载听不见任何声音,耳廓外的黑血已经凝固结痂。但她的同化感知,却对情绪的波动敏锐到了极点。
在李长生身体摇晃、识海即将被绝望压垮的那一瞬,她没有任何犹豫。
晏流萤直接撤掉了自己体内所有用于自保的微弱屏障。
她将感知的功率开到最大,无视了界壁夹缝内狂暴的气压,强行将自己的神经网与李长生的状态接驳在一起。
同化。
分担。
接驳完成的刹那,晏流萤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脊背重重撞在乱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庞大的绝望毒素瞬间冲垮了她的生理防线。
两道浓稠的黑血,顺着她早已紧闭的双眼眼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李长生的破衣上。
她失聪,现在双目也严重超载出血。
但她抱着李长生手臂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病态的惨白,指甲深深抠进他破损的皮肉里,死都不松开半分。
绝望的重压被硬生生分走了一半。
李长生猛地喘过一口气。
濒临崩溃的识海在晏流萤的拼死分担下,奇迹般地稳住了一线。
他感觉到手臂上温热的液体,以及那双在剧痛中发着抖的手。
“撑住。”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在虚空中快速翻飞。十根手指被无形的规则乱码割得鲜血淋漓,皮肉翻卷。
他借着这最后的时间窗口,用自身的一串规则乱码作为底层骨架,将那些剥取来的绝望怨气一层一层地强行嵌合进去。
“咔——咔咔!”
头顶的红光猛地再次闪烁。
大阵外。
站在残破岩柱上的萧别命,看着停滞的光幕,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不需要查明节点断裂的原因。
他直接将手中的绝杀执法令举过头顶。原本暗红的阵纹瞬间转为刺目的血色,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向四周扩散。
底层的卫士已经没有体力可抽了。
萧别命毫不顾忌,强行加大执法令的功率。甚至连那些受了重伤、本该退下防线的同僚,也被他毫不留情地卷入反噬阵纹的范围。
更多的肉身干瘪下去。
庞大的血气被强行抽取,直接跨过了那个断裂的吸能节点。
伴随着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那道极为难得的停滞被粗暴地抹平。暗红的光幕再次带着毁灭性的威压,轰然合拢。
夹缝内,岩壁开始大面积崩塌。碎石如雨点般砸下。
“成。”
李长生的双手猛地合十。
掌心之间,一枚极其扭曲、散发着刺骨寒意与绝望波动的微型黑色晶体,彻底成型。
怨气死锁。
精神炸弹已经拼接完成。
但他抬起头的瞬间,眼神却沉了下去。
光幕之外,距离他不足百丈的位置。
那个黑衣蒙眼的男人,正僵立在废墟中。
剑无痕。
这位敌方主将的识海虽然正被江月白留下的绝望波段折磨,双肩高频战栗。但其归墟阶巅峰的本能防御,依然在运转。
那庞大且混乱的护体剑罡,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死死覆盖着他的周身,本能地排斥着任何外来的精神污染。
死锁在手。
投递无门。
大阵的红光彻底盖过了头顶的天空,将漆黑的界壁浅坑照得血红。扭曲的怨气微光在李长生指缝间闪烁。
轰鸣声碾压至眼前。
李长生握着那枚能引爆一切的精神炸弹,前方是剑无痕外放的护体剑罡,后方是不断剥落的死角岩壁。
去路死锁,退路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