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身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里,暗红色的火毒像黏稠的岩浆一样挤了出来。

“砰!”

一块被高压崩碎的废铁砸在严烈的颧骨上,直接削掉了一层皮肉。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往前逼了一步。

“压不住了……”严烈那条烧得通红的玄铁义肢猛地砸在炉沿上。极端的高温让外层的玄铁寸寸崩裂,剥落出里面作为承重内芯的一截灰白妖骨。

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死死扣住那截妖骨,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压。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在逼仄的管网里回荡。严烈硬生生将自己的义肢内芯折断,带着断茬的残存妖骨被他一把捅进了喷吐火星的炉膛裂缝。妖骨属阴寒之物,遇极热瞬间爆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与惨白的寒烟,将炉内即将炸开的狂暴火毒死死压制了半息。

就这半息。

严烈将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探进火炉,一把抠住那块嵌着无垢残片的机括底座。

皮肉瞬间烧焦的“嗤嗤”声让人后槽牙发酸。他生生把底座从火眼上拔了出来,转身跌撞两步,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李长生面前。

“哇——”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严烈嘴里呕出,溅在李长生的盲杖底部。

他没有说半句表忠心的废话,甚至连痛呼都没有。那双被火毒熏瞎了一半的眼睛里只剩下癫狂的空洞,死死盯着李长生低垂的右臂。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那是将一条命彻底熬干的声音。

李长生将盲杖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他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那块还在往外冒着暗红火星的无垢机括护臂。

极度的高温瞬间烫熟了掌心的表皮,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肉被烤焦的糊味。

戚红叶看着那块烙铁般的金属,眼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跨出半步:“你疯了?不先用冷水淬火直接上肉?”

旁边,半张脸布满异化鳞片的叶织秋却一把攥住了戚红叶的手腕。叶织秋死死盯着李长生的动作,溃烂的脸上全是病态的狂热,声音压得极低:“闭嘴。看着。”

“密匙已经到了。”李长生对周遭的反应置若罔闻,左手拇指摸索过机括内侧四根尖锐的传导探针。

“肉体终会腐朽。”

他抬起头,灰白的眼瞳没有焦距,却仿佛倒映着整个被毒雾笼罩的世界,“唯有刻入规则的钢铁,能砸碎这囚笼。”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将那块滚烫的齿轮护臂狠狠按向自己的右小臂。

“噗嗤!”

四根长达寸许的探针直接刺穿皮肉,生生钉入了经脉深处。

狂暴的不稳定火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血管疯狂倒灌进心脉。李长生苍白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右臂上的血管根根暴凸,变成了骇人的暗红色。血肉被极端高温从内部撕裂,发出细密的、如同枯木折断的响声。

背后的黑棺猛地一震。

一股带着浓烈警告意味的冰冷死气,顺着契约死死钉入李长生的后脑。那是红绫在识海中发出的尖锐抗拒——这具脆弱的凡躯心脉正在被高温彻底烧穿。

李长生紧紧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郁的铁锈味。他没有去管心脉的灼烧,而是强行撑开了窃天体的乱码视野。

视界中,右臂的经脉已经化为一片溃烂流脓的猩红乱码,正被火毒的狂暴波段迅速吞噬。而机括上那些纯物理的齿轮,在这片天道乱码中显得死板而格格不入。

“给我压下去。”

李长生调动丹田内仅存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金色的光晕顺着经脉轰然撞向火毒。

没有任何轰鸣,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血肉中对冲引发的极致绞痛。借着纯净本源将火毒强压下去的一瞬空隙,李长生用全部精神力强行牵引着机括内那些微小的物理机械齿轮。

咔。咔。

齿轮在血肉和经脉的挤压下艰难转动。每转半圈,就把一小段属于天道底层的红色乱码死死卡在金属的物理缝隙里。骨肉撕裂,天道乱码与废土武装在这一刻被暴力拼接。

右臂那暴凸的暗红血管渐渐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金交织的机械纹路,沿着小臂一路向上蔓延。原本排斥的火毒,在纯净本源和齿轮的强行咬合下,化作了一股平稳的灵压,顺着机括的阵纹重新循环。

李长生的呼吸慢慢平复。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握拳。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机括摩擦声,暗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

他的窃天体视界在这股物理算力的加持下,瞬间暴增。原本只能看透三里泥土的视野,如同被擦去迷雾的镜面,猛地向外扩张。

视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头顶浑浊的管网,穿透了上方疯狂挤压的极乐幻香毒障。在那座庞大的绝杀大阵边缘,无数猩红的防御乱码交织处,一处细微的能量死锁清晰地暴露在他的眼中。

而就在这一刻。

“扑通。”

面前的严烈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直挺挺地瘫倒在污水横流的泥地里。他眼底的光彻底散去,寿元的透支让他甚至发不出最后一声叹息。

同一时间,地表毒雾封锁线边缘。

陆长庚正手脚并用地在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里往前乱爬。半柱香前,他实在受不了管网深处那股高压逼仄的毒气渗漏,偷偷摸摸顺着另一条叉道,想找个稍微能喘口气的地方。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高浓度的极乐幻香把青石板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洼,里面积满了刺鼻的黑水。

“别遇到人……老天保佑千万别遇到人……”陆长庚战战兢兢地嘟囔着。

他刚从排水沟探出半个肥硕的身子,脚下踩中了一滩长满青苔的毒水。

“哎哟!”

陆长庚整个人失去平衡,手里的破布包一甩,一头栽向旁边半截倒塌的废墙。

废墙后,一名剔骨帮的暗哨正死死蹲在阴影里。这暗哨手里的罗盘刚刚捕捉到地下传来的极短暂的高热波段,他右手正捏着一张警报符箓,大拇指已经扣在阵纹上准备发信号。

结果天降厄运。

陆长庚那沉重的身躯带着惯性,“砰”地一声砸穿了那堵被毒气腐蚀得酥脆的墙体,连带着一屁股坐在了墙根下插着的两根隐蔽阵旗上。

那是连环毒箭阵的回路节点。

阵旗被生生坐断,灵力在闭环中瞬间短路。

“嗤——轰!”

一场微型的灵力爆炸在阴影中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压缩毒气爆开的沉闷声响。那名正准备发信号的暗哨,直接被短路的毒箭阵反噬,十几根毒刺近距离贯穿了他的喉咙和胸腔。

暗哨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倒在废墟里抽搐了两下,便化作了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符箓掉在泥里,彻底成了废纸。

陆长庚趴在满是灰土的地上,看着面前化水的尸体,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他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里。他并不知道,那两根阵旗损毁后,这片狭窄的区域正好卡在了剔骨帮天罗地网的监控盲区里。

地底深处。

李长生暴增的视界中,一大片密集的红码里突然空出了一块微小的黑洞。

“找到了。”

他右臂的暗金纹路隐没于衣袖下,转身看向戚红叶。

“把严烈背上。”李长生的声音短促,不容置疑,“阵法外围破了一个缺口。封锁死线还在收拢,我们只有半柱香的时间落位。”

戚红叶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生机断绝的严烈扛在肩上。叶织秋则迅速捏碎手里的两个空玻璃瓶,将仅剩的一点纯净中和剂粉末撒在来时的路上,彻底毁掉他们残留的气息。

“跟着我的盲杖。”

李长生拄着盲杖,率先走向管网深处的一条倾斜向上的废弃排污道。

通道里的污水越来越浅,头顶上方不时传来剔骨帮大批人马踩踏青石板的沉闷靴声。借着右臂机括与窃天体的融合,李长生在脑海中精准地避开了上方巡逻队落脚的高危节点。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毒雾封锁线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刻,掀开了那块长满铁锈的下水道盖板。

头顶是商铺区厚重的废弃地基,四周是几堵承重墙堆砌成的绝对死角。毒障在三尺外翻滚涌动,却无法渗入这片阵图上已被底层逻辑判定为“损毁空缺”的地带。

陆长庚正缩在墙角哆嗦,一抬头看见李长生等人像鬼魅般从地底钻出来,差点一嗓子嚎出声,被戚红叶一步跨上前,死死捂住了嘴。

众人终于在这个盲区落脚。空气里有着片刻令人窒息的死寂。

戚红叶刚把严烈放在干爽的砖石上,准备抹一把脸上的冷汗。

“咚。”

一声沉闷的低频震颤,毫无征兆地顺着地壳的极深处传了上来。

这震颤极轻,甚至没有引起上方巡逻队的注意,却让李长生脚下的青石板无声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

他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一阵牙酸的木材开裂声。紧接着,一滴刺鼻的猩红血水,顺着黑棺底部的缝隙缓缓渗了出来,滴落在石板上,瞬间将青石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