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夹杂着石灰与腐朽脏器的腥风,贴着李长生的后脑勺,像一条冰冷的黏滑软体虫,无声无息地擦了过去。
李长生搭在苏清颜手腕上的手指,硬生生停住了收回的动作。他没有回头。干涸的经脉早就不受控制地因为透支而抽搐,但他硬是将呼吸压制到了近乎停滞的频率。在这逼仄、满是灵气逆流的防空洞深处,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都会成为引爆危机的火星。
这根本不是剑无痕的高维抹除法则。没有死寂,只有一种浓烈刺鼻的肉体活性。活物。一只长期潜伏在归墟夹缝里,被污染折磨得不人不鬼的活物。
黑暗中,李长生甚至能听见头顶半尺不到的岩壁上,传来异常轻微的“簌簌”声。那是半结晶化的表皮与粗糙岩石摩擦掉落的粉末。
潜伏在死角岩层内的左丘残,大半个躯体已经与周遭的归墟岩石融为一体。他那呈现出诡异多边形的复眼,死死钉在李长生尚未完全消散本源气息的指尖上。外界那让整个界壁都在震颤的风暴,此刻已经完全被他脑海中沸腾的贪婪压倒。
对于一个即将彻底石化成废渣的怪物来说,那一丝微弱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纯净本源,就是把他从地狱里往上拽的解药。他连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惊动了下方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猎物。
一滴浑浊的涎水,顺着他满是骨刺的下颌,无声地滴落。
“吧嗒。”
水珠砸在李长生脚边的烂泥里。
就在这微弱水声响起的同一微秒。
没有任何预兆。左丘残身周的石壁在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中寸寸崩裂,他整个人像一只被弹射而出的巨型壁虎,无视了防空洞内狂乱冲撞的灵气乱流,直接自上而下扑向李长生。
沉重的窒息感当头压下。
他那完全结晶化的右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惨白色的残影。空气被厚重的骨质强行挤开,发出沉闷的气爆声。
防空洞太窄了。低矮的穹顶和遍布嶙峋碎石的地面,几乎封死了所有的闪避空间。
李长生左手护住苏清颜的脖颈,双腿在烂泥里猛地一蹬,整个人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朝右侧滑出半尺。
“砰!”
左丘残的骨矛手臂狠狠扎进李长生刚才停留的地面。坚硬的岩层像豆腐一样被贯穿,崩飞的晶石碎屑犹如散弹般打在李长生的小腿和后背上,瞬间划开七八道血口。
一击落空,左丘残没有半点迟疑。他半蹲在地上,脊椎发出非人的扭曲声,左腿像一条粗壮的钢鞭,贴着地面横扫而出,直奔李长生的膝盖骨。
速度太快,肉身强度上的绝对差距在这一刻死死卡住了防守的余地。
就在这断腿危机逼近的刹那。
后方几步外的黑暗角落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的高频磁场摩擦声。
“滋——嘎!”
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在生锈铁锅上发疯般刮擦。裴惊蛰死死将后背贴在岩壁上,他受伤的双手抖得几乎连握拳都困难,但他依旧死死抠住了那块报废雷达残骸的背板,大拇指重重按在裸露的灵气激发点上。微弱的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灌进去,强行逼着这块废铁发出最高频的杂音。
在这幽闭狭窄的空间里,高频杂音被岩壁来回反射,瞬间形成了一场针对神经的声波风暴。
左丘残浑身猛地一哆嗦。他这种长期依靠微观声波和气息在黑暗中定位的畸变体,听觉神经早已异化得极度敏感。这突如其来的杂音,直接绞碎了他的声学坐标网。
他那条横扫而出的左腿在半途中出现了致命的偏航。结晶化的小腿狠狠砸在了李长生身旁的一块承重巨岩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
左丘残发出一声狂躁的嘶吼,试图依靠纯粹的腰腹力量强行稳住重心。
可就在他的右臂拔出泥沼,准备再次发力扑杀的瞬间。
躺在李长生身后、一直毫无生气的苏清颜,微弱起伏的胸口处,突然散开一圈极淡的寒意。
那是刚才李长生强行渡给她的那丝纯净本源。这股本源在感受到外界浓烈的畸变杀机后,本能地激发了无瑕剑骨深处残存的最后底线。
一缕极其微弱、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的太上无情剑意,顺着她寸断的经脉溢散而出。
没有浩大的光影,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伐气,悄无声息地拂过左丘残的面门。
如果说外界的抹杀法则是一把重锤,那这一缕剑意就是一根冻到绝对零度的钢针。左丘残体内本就依靠旧有灵气和同化法则勉强维持平衡的病态循环,在这缕跨维的无情剑意震慑下,瞬间停滞。
他原本凶悍暴起的动作,在半空中出现了不到半秒的僵直。浑浊的灰白复眼里,闪过一丝不受控制的恐慌。
半秒钟。
对李长生而言,这半秒钟,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没有试图拉开距离。在这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岩洞里,退让只会把主动权彻底让给对方恐怖的肉身。
借着雷达发声器传导在地面上的震动频率,李长生敏锐捕捉到了左丘残肌肉僵直的瞬间。他咬破了嘴唇,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右腿猛地发力,竟然迎着左丘残那长满倒刺的右臂直接撞了上去。
左丘残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僵硬的手臂顺势一横。
“哧!”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锋利的骨质鳞片毫无阻碍地撕开李长生肩头的布料,刺透皮肉,深深扎进他左侧的肩窝里。尖锐的骨端卡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中,剧痛瞬间剥夺了李长生左半边身体的知觉。
热血喷溅而出,顺着左丘残惨白的手臂往下流淌。
这就是李长生要的。
这是建立物理连结唯一的方法。
在骨刺扎入血肉、两人身体拉近到几乎贴面的那个刹那,李长生的右手从黑暗中翻了出来。
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刚才在退避时勉强凝聚出来的微型乱码死锁。暗红色的底层代码在指缝间剧烈跳动。
他没有去看左丘残凝滞的复眼。
右手带着他这具破败躯体仅存的所有力气,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准度,狠狠拍在了左丘残颈侧那几块半结晶化的皮肉缝隙处。
“啪!”
死锁被强行钉入。
暗红色的代码顺着左丘残颈部的血管,瞬间灌入他的心脏。
互斥的逻辑在活体深处引爆。左丘残体内原本被太上无情剑意压制的旧有灵气,与他深植骨髓的归墟同化法则,在死锁的强制纠缠下,发生了惨烈的物理对冲。
“咔……咔啦!”
左丘残的胸腔里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骨骼错位声。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结晶肉身,在这股从内部爆发的逻辑崩溃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干裂的泥壳。
四肢在半空中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大块大块的石化碎屑从他身上剥落。他张开嘴,想要咬向李长生的喉管,但脖子刚伸出一半,整条脊椎便彻底失去了神经信号的控制。
“扑通”一声闷响。
左丘残像一堆散架的烂木头,重重砸在烂泥里。他瘫痪在地上,除了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四肢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摊没有知觉的废肉。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野兽嘶吼。
李长生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左肩,跌坐在左丘残面前。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左丘残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慢慢抵在左丘残灰白的眼球上方半寸处。
“既然天道把你逼成了不人不鬼的残次品,”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比这阴冷岩洞更加刺骨的死寂,“那就借你的命,探探路。”
这冰冷低沉的语调,仿佛一记无形的重锤,直接砸碎了左丘残狂躁的嘶吼。那双复眼深处的贪婪彻底退散,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深渊般的极度恐惧。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与腐朽碎屑气息的逼仄死角里,高高在上的猎手,在几息之间沦为了被随意支配的阶下囚。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喘息还未落实之际。
防空洞顶端那层厚实的归墟岩壁,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裴惊蛰手里的雷达残骸指示灯瞬间熄灭,发出一阵绝望的焦糊味。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
晏流萤刚才拼死送出诱饵音波的那道隐秘缝隙处,空气正在被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融化。几缕惨白色的光斑,就像是从高维渗下的剧毒水银,无视了界壁外围狂乱的空间风暴,正无声无息地滴落进来。
死神那绝命的一剑,终究还是透穿了这处仅存的掩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