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体乱码崩碎的光屑还没落地,狂乱的空间乱流就像决堤的黑水,瞬间倒灌进残兵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萧别命的狂笑声被风暴的尖啸撕扯得支离破碎。他没有再往前逼近,因为两股高维法则碰撞产生的反推力,让屠杀结界的边缘也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他像看戏一样,提着刀,站在安全线外,等着看这几只老鼠被乱流寸寸剐碎。

李长生单膝跪在地上,背上的苏清颜因为失去屏障,长发被风暴卷起,发丝末端在触碰幽蓝光晕的瞬间化为虚无。他干涸的丹田里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右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岩石,指甲齐根断裂,血水混着石灰在地上拖出几道刺眼的红痕。

十息。最多十息,他们连肉带骨都会被碾成肉泥。

就在这十死无生的当口,众人右侧一块原本就布满裂纹的巨石下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喀啦——”

一块半人高的碎岩被硬生生从内部顶开。一双沾满黑泥和鲜血的手从地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扒住边缘。

是荆微霜。

这个地渊里的盲女向导,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就被地下暗脉的尖锐岩石刮成了布条。她的十指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指骨。她凭借着对废矿暗脉图谱的死记硬背,以及对李长生身上那一缕纯净本源本能的追寻,硬是顺着地壳断层,抄近道爬到了这片死地。

“微霜姑娘?!”裴惊蛰靠在石壁上,右腿还在抽搐,看到来人,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

荆微霜没有回应。她那双蒙着灰布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身体却在本能地颤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那堵幽蓝色的风暴墙里,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抹杀指令。

她从地缝里爬出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跪在地上的李长生,朝着那面狂乱的界壁走去。

“你疯了!”陆长庚趴在烂泥里,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脚踝,“那是归墟的风暴!挨上一点连魂都没了!退回来!咱们再找别的道!”

裴惊蛰也挣扎着探出身子,试图去抓她的胳膊。

荆微霜停下脚步。她低下头,沾满泥血的手极其轻柔,却又异常坚决地,一根一根掰开了陆长庚的手指。

“没有别的道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石头在哭。”

她抬起头,面向后方萧别命所在的方向,虽然隔着风暴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又在吃人了。既然要吃,那就让他们咬碎牙。”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彻底斩断了裴惊蛰和陆长庚心里最后那一丝想要退让、想要滑跪求生的软弱。

荆微霜转过身,迎着那足以撕裂灵魂的风暴,单薄的身躯猛地贴了上去。

“嗤——”

血肉被瞬间碳化的焦糊味,混杂着极度冰寒的臭氧味,猛地灌进众人的鼻腔。

荆微霜没有惨叫。她将自己作为一个盲眼向导对阵纹残存的感知力,催动到了极限。她不防御,不抵抗,而是彻底放开经脉,主动去吸纳那些致命的同化波段。

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惨烈的物理对冲。用活人的命,去填补法则的胃口。

幽蓝色的光晕顺着她的双臂迅速蔓延。她接触界壁的皮肤在半息之内就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灰白,那是肉身正在极速结晶化的体征。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管在结晶的皮肤下爆裂,又瞬间被同化之力冻结,变成了一根根镶嵌在石头里的血丝。

剧烈的同化侵蚀让她整个后背的皮肉被无形的力量层层剥离,但她死死咬着牙,双臂像铁铸一样撑在虚空中。

硬生生地,在风暴最密集的绞杀区,被她用血肉之躯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微小裂缝。

裂缝内部,是一片幽暗、逼仄,却暂时没有法则乱流的界壁死角防空洞。

“走……”

荆微霜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作了坚硬的石块,与脚下的废矿岩层死死长在了一起。

她艰难地转过头,那只还剩下一半知觉的左手,猛地扯下蒙在眼部的灰布,反手塞进跟上来的李长生掌心。

布条上沾满了矿灰和她结晶化的血水。上面用她残存的纯净气息,死死烙印着废矿底层最后一段暗脉的走向图谱。

“李长生……”她半张脸已经僵硬,只剩下嘴角还在微微翕动,扯出一个有些怪异,却极其干净的微笑,“记得你答应我的……替我们,劈了这吃人的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晶体彻底覆盖了她的下颌。

她的微笑永远凝固在了一座灰白色的半石化雕像上。微弱的余温从石头表面散出,又很快被风暴的寒气吞噬。

李长生握着那块粗糙的盲布。布条边缘的倒刺扎进他虎口裂开的肉里。

他没有流泪。右眼眼角渗出的黑血在脸颊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直线。他死死盯着荆微霜那张化为石头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将涌上喉咙的腥甜血水硬生生咽回胃里。

“进去。”

李长生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铁。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陆长庚,肩膀扛稳苏清颜,带着裴惊蛰,像几只丧家之犬,贴着荆微霜撑开的那道血肉裂缝,极其惊险地钻进了界壁防空洞内。

就在他们跌入死角的瞬间,外部的风暴因为失去了活体目标的牵引,再次狂暴地挤压过来。荆微霜彻底化作了一座指路的石碑,肉身与界壁融为一体,挡住了外部窥探的视线。

防空洞内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李长生将苏清颜放在地上,反手摸出一枚微型乱码死锁。这是他压榨经脉深处最后一丝力气凝聚的残次品。

他转过身,对着入口处那尊半石化路标的底座,狠狠一掌拍了下去。

“砰。”

死锁像一根生铁钉子,死死钉入荆微霜脚下的岩层。微弱的乱码代码迅速向四周扩散,将这片岩壁的地质结构彻底锁死。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镇魔司的追兵发现这处薄弱点,更是为了护住这具雕像,不被后续的战斗余波碾成粉末。在这片连法则都被扭曲的死地,他要给这些冤死的残鼠会平民,定下一个永不磨灭的锚点。

……

结界防线外围。

剑无痕终于赶到了被活体爆破强行趟平的缺口处。

他的战靴踩在地上,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周围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满地被炸碎的平民内脏、断肢,以及混合着泥浆的血水。那些残鼠会的散修,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全变成了体制推进法度的耗材。

萧别命站在几丈外,腰间的绝杀执法令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他看着刚刚闭合的风暴裂缝,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

剑无痕停下脚步。

一股极度的反胃感,毫无征兆地从胃部直冲喉咙。他猛地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那股酸水咽了下去。

他修的是太上剑道,斩妖除魔,维护法度。可现在,法度的屠刀剁碎的是手无寸铁的盲女和幼童。

他看着萧别命那张狂热的脸,看着周围黑甲卫麻木的神情。屈辱。一种无法反抗体制、只能沦为高压屠夫的黏稠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剑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在绝杀执法令的重压下,他甚至不敢对萧别命拔剑。这种对自己无能的憎恶,最终只能扭曲成一种毁灭一切的杀意。

“跑了?”萧别命偏过头,看着剑无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主将大人,你的剑如果再慢点,这些异端可就真钻进归墟里面去了。”

剑无痕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直身体,右手搭在了剑柄上。不需要锁定具体目标,也不需要神识探查。他将满腔的屈辱、自我厌恶,以及对这虚伪法度的扭曲愤怒,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剑身。

归墟阶巅峰的修为轰然爆发。周围地上的血水瞬间被蒸发成刺鼻的血雾。

“铮——”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贯穿天地的凄厉剑鸣。

这不是探路的一剑,这是他用来宣泄屈辱的降维打击。一道惨白色的剑气,裹挟着无视一切物理规则的必杀因果,笔直地刺入了前方狂乱的空间风暴中。它切开了乱流,切开了坚硬的废矿岩壁,朝着界壁深处那微弱的活体坐标,死死咬了过去。

……

界壁防空洞内。

极度的幽闭与黑暗中,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刚刚把荆微霜留下的盲布塞进怀里。干涸的经脉如同火烧,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拉风箱声。

陆长庚趴在一旁,还在浑身发抖;裴惊蛰攥着报废的雷达,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们连刚刚咽下的悲恸都还没来得及消化。

毫无征兆地。

“哧——”

黑暗的防空洞深处,原本坚不可摧的归墟岩层,突然亮起一个刺眼的白点。

紧接着,一股足以将灵魂冻结的冰冷杀意,无视了外部的石化路标,无视了厚重的物理屏障,甚至无视了界壁风暴的因果扭曲,硬生生地穿透了岩层。

惨白的剑气尖端,在狭窄的岩洞里照出死灰色的微光,距离李长生的眉心,只剩下不到三尺。

在这个连挪动一步都极度困难的逼仄空间里,死神甚至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将镰刀死死抵在了他们的喉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