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在暗红色的世界里剧烈跳动。

李长生灰白的瞳孔中,四周逼仄潮湿的排污管网石壁瞬间虚化,视线被满眼流着脓血的扭曲乱码取代。他右手的盲杖顶端抵着地砖,随着手臂的战栗,在石头上磕出轻微的“哒哒”声。

脑海里的神经像被生锈的铁丝死死勒住,正一点点往肉里嵌。大阵中枢的自动防御网察觉到了窥探,狂暴的灵压正顺着视界倒灌。

李长生没有切断连接。窃天体的视线强行穿透了三里厚的泥土与毒雾,死死咬住了阵眼高台上的那点纯净金芒。那是前一天他埋在唐缺右眼里的定位。

此刻,金芒周围的暗红乱码正以一种极不规律的高频震荡着,像濒死者的心电图。

出事了。

跨越重重毒障,阵眼高台的风夹着浓烈的刺鼻甜腥味。

十丈见方的活体池里,惨绿色的高浓度极乐毒液在高温下沸腾。人头大小的黏稠气泡涌上来,鼓胀到极致后“啪”地破裂,溅出的毒液落在旁边的玄铁砖上,立刻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坑。

两个剔骨帮的汉子站在池子边缘。一个用刀背刮着靴子底沾上的肉泥,另一个抠着牙缝,低声骂了句:“这毒障把地脉都抽空了,这趟要是搜刮不出五万香火珠,老子这肺管子算是白烂了。”

话音刚落,高台中央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

魏寒牙站在主阵盘前,手里那串泛黄的指骨佛珠结结实实地砸在唐缺脸上。

“咔嚓。”

唐缺的鼻梁骨彻底凹陷,鲜血混着眼泪瞬间糊了半张脸。他那只镶嵌在右眼眶里的劣质机械义眼发出干涩的齿轮摩擦声,随着身体的剧烈哆嗦,冒出微弱的火星。

“这回波的频段,比半个时辰前快了两息半。”魏寒牙甚至没看倒在地上的唐缺,视线全盯在阵盘上一处不断鼓胀的红斑上,“你当魏某眼瞎?”

“堂主……是磨损!毒障抽得太狠,阵旗底座的灵矿扛不住高压!”唐缺捂着脸跪爬在玄铁砖上,血滴答滴答砸在阵纹里,“我正在重新搭回路……真不是手脚不干净……”

魏寒牙蹲下身,手里的佛珠沾着血,漫不经心地在唐缺颧骨上拍了两下,留下几道血印。

“你那个在下界给人当香火鼎炉的闺女,今年十六了吧?”魏寒牙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聊家常的语气,“剔骨帮在那边留了几个人。你要是再跟我打马虎眼,我明早就让人给她喂点烈药,让散修排着队去上她,上到肠子烂穿为止。”

唐缺浑身像通了电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双露在血污外的眼睛里,恐惧浓烈得装都装不下。

“我修!我现在就稳住回路!别碰她,求堂主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主阵盘,双手抓起刻刀,因为发抖,指甲在铁盘上抠出刺耳的尖啸声。鲜血顺着指缝滑进法阵底槽。

阵纹上一阵微光闪烁。

唐缺一边咳血,一边用颤抖的刻刀在几根细微的灵力线上做着切割。

远处地底。李长生的视界里,清晰地看见唐缺的操作。

他在抛出垃圾代码。唐缺利用昨天学到的底层阵理,极为巧妙地切断了两根无关紧要的灵气导线,伪造出三个符合常理的阵法磨损过载点。这些猩红的乱码迅速放大,挡住了阵盘最核心的深处。

在那层伪装的报错日志之下,最后一行逆转大阵敌我识别的变阵密匙,正随着刻刀的尖端,一点点死死嵌入天道底层的缺口里。

高台上,阵盘表面的红斑确实淡了下去。

报警声停了。按照常理,危机解除了。

但魏寒牙眯起了眼睛。他是不懂那些晦涩的底层代码,但他太懂人了。

唐缺哭喊得很凄厉,身子抖得像个筛子。可魏寒牙发现,他握着刻刀的那两根手指,捏得关节惨白,下刀的力道甚至比平日修阵时还要稳准狠。这根本不是一个彻底崩了心理防线的人该有的手感。

“扔下去。”魏寒牙站起身,从袖口抽出一张粗黄纸,慢慢擦拭佛珠上的血迹。

刚才还在旁边刮靴子的两个汉子二话不说,上前一人一边架住唐缺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毒池方向拽。

“堂主!修好了!我真的修好了!”唐缺剧烈挣扎起来,双脚在地上乱蹬,试图用腿盘住阵盘的石柱。

一个汉子抬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唐缺整个人失去平衡。

“扑通。”

惨绿色的毒水花溅起半人高。

唐缺直接被丢进了活体融化池。

极致的高浓度腐蚀液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剥夺了他大半的声带。他的麻衣瞬间化为黑灰,紧接着是皮肉。下半身的血肉像被开水浇过的雪,大片大片卷曲、溶解,露出里面发黑的经络和森白的骨头。

痛感彻底摧毁了大脑的逻辑。唐缺在绿水里像条烂鱼一样翻滚着,肺管里倒灌进极乐幻香的毒气,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喉咙深处漏风的“咯咯”声。

肌肉纤维像红色的海草,在毒液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魏寒牙背着手站在三步外冷冷看着,直到确认这人确实在死透,才转身走向阵盘。

毒池里的挣扎渐渐微弱。水面已经没过了唐缺的脖颈。

在彻底化为血水的前半息,他突然停止了胡乱的扑腾。

那半张被溶化了嘴唇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用仅剩骨架的右手,猛地扎进自己的右眼眶,死死抠住那颗劣质机械义眼。指骨用力一挑。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沾满脑脊液的义眼被他生生扯出。

他顺势将义眼塞进没有遮挡的牙床间。残存的颌骨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上下猛地一磕。

“咔。”

劣质机械壳在嘴里爆碎开来。

藏在机械齿轮最深处的最后一段变阵密匙,混合着唐缺残留的一缕神识,借着法器爆裂的微小灵光,瞬间穿透毒池的水面。它没有引起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毒雾中一粒反光的沙,悄无声息地射入地底深处。

咕噜。

唐缺残破的头骨沉入惨绿的池底,冒出两个带血的泡,再无声息。

……

三里外的排污管网中。

李长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长满青苔的砖壁上。

“噗!”

一口逆血从他嘴里喷出,溅在脚下的污水沟里。

那道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顺着视界砸进他的识海。庞大且残缺的控制权代码携带着大阵的反噬,瞬间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伴随着代码一同涌入的,还有唐缺临死前血肉溶解的极致痛楚记忆。

痛得让人想要撕开头皮。

李长生紧紧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凸起。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而是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纯净本源,将那团带着腥味的乱码死死包裹,硬生生刻进记忆深处。

无数闪烁着绿光的阵纹漏洞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型,敌方中枢的后门,彻底洞开。

足足过了十息,狂暴的拉扯感才慢慢平息。

李长生睁开眼。灰白的瞳孔里看不见一丝波动,只有属于猎手的绝对死寂。

“妥了?”身旁传来戚红叶压抑的低问。

李长生微微点头,刚要开口,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砰——咔啦!”

不远处的角落里,严烈面前那个早已烧得暗红透亮的废旧锻造炉,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顺着炉身直贯而下,缝隙中喷吐出不稳定的狂暴火星,炉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