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尘与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失去了所有掩护的残兵败将,彻底暴露在了追兵缓缓压下的屠刀之下。

苏清颜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棉絮的破布娃娃,自半空急速砸向下方尖锐的乱石堆。

李长生四肢着地,在结了冰的泥泞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他的指甲早已全部掀翻,光秃秃的肉垫在粗糙的岩石上拖出几道刺眼的血印。距离太远了。他干涸的丹田挤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坠向锋利的石笋。

“咔。”

李长生背上,那具自进入废矿底层后就死寂无声的黑棺,突然爆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木裂音。

在这连高维空间都要被强行压扁的地狱深处,棺盖硬生生向上抬起了半寸。这半寸的缝隙里,木屑四下崩飞,挤出了红绫拼尽最后一丝远古魂力凝结的极寒阴气。

阴气刚一离棺,就被周遭的远古重压法则像生铁磨盘碾碎枯叶般死死咬住。但那一缕惨白的雾气没有反抗,而是像一根绷紧的细弦,笔直地射向半空的苏清颜,死死兜住了她的后背。

“砰。”

苏清颜落地的势头被这股微弱的阴气强行缓冲了一瞬。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平坦的黑石上。

冰冷的阴气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彻底崩碎。黑棺也发出一声难听的哀鸣,棺盖轰然闭死,表面勉强亮起的暗淡阵纹彻底熄灭,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波动。在这个环境里,红绫被物理法则彻底封死了。

李长生扑到跟前。他不敢去碰苏清颜。这位原本高高在上的名门剑仙,此刻白衣尽被污血和烂泥浸透。几截断裂的晶莹剑骨甚至刺穿了后背的皮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向外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上方数十丈的断崖边缘,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弥漫。

江月白僵硬地站在阵列外围。单向屠杀结界的阵旗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旗杆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看着下方那抹白衣是如何被碾碎的。而她周围,几名黑甲卫正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其中一人正用战靴挑开刚才被炸成两截的残鼠会平民躯体,像是在嫌弃鞋底沾上的内脏碎块。

“上面这群老鼠填完了,底下的刚好一锅端。”黑甲卫一边说着,一边往腰间摸出新一叠爆破符。

江月白觉得胃部一阵不可遏制的痉挛。那是生理上的反胃。她一直信奉的除魔铁律,在这片地底的烂泥里,变成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笑话。天庭的规矩,不过是把屠刀包装成了法典。

她垂下头,左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慢慢收紧。

掌心那枚用来向镇魔司中军回传坐标的传讯玉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尖锐的玉石碎片刺破了掌心的皮肉,温热的血水混着粉末顺着指缝滑落。她没有刻意停掉结界,只是让阵眼的灵力输出出现了半息极其不易察觉的卡顿。她知道这改变不了大局,但这枚碎裂的玉简,是她给自己刻下的一道物理断层。

“收网。”

萧别命冷硬的声音顺着岩壁砸了下来。他高举着绝杀执法令,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试探,直接下令军阵倾轧。

底层。

李长生脱下沾满泥浆的外袍,用牙齿撕成几根长条。他动作粗暴且迅速,将失去意识的苏清颜强行拽到自己背上,用布条死死绑住。每一次牵扯,苏清颜背上的断骨都会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但李长生咬着牙没停。

两股高维剑意碰撞产生的空间乱流尚未平息。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扯碎的破布,时不时刮过一道无形的利刃,在坚硬的岩壁上切开数尺深的沟壑。

“走!”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个破音的字,一把薅住瘫在地上的晏流萤,转身就往废矿最深处狂奔。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他脸上的擦伤糊满了泥水,一双破烂的麻布鞋在黏稠的泥浆里踩出噗叽噗叽的响声,双腿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头顶上方,密集的战靴声顺着残破的通道快速逼近。那是萧别命的精锐正在借着结界的压迫往下冲锋。

陆长庚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软,一头撞在侧面一根摇摇欲坠的承重短柱残骸上。

原本就因为大塌方而结构极度脆弱的通道,这根短柱已经是最后的支撑点之一。陆长庚这一撞并没有多少力道,但他那与生俱来的倒霉体质,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咯吱——”

岩层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正准备加速收拢包围网的先锋小队头顶,半面倾斜的矿顶毫无征兆地整块崩落。

没有爆破的火光,只有纯粹的物理质量碾压。数吨重的巨石夹杂着淤泥轰然砸下,瞬间将最前面的七八名黑甲卫砸成了肉泥。惨叫声和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整个通道被扬起的尘土彻底遮蔽,镇魔司的阵脚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散乱。

“你这霉运终于干了点人事。”

李长生没有回头,借着追兵短暂失去视野和阵脚大乱的空档,拖着残兵跌跌撞撞地退入了废矿的尽头。

周围的远古重压法则越来越浓稠,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在水银里跋涉。肋骨在胸腔里嘎吱作响,每一次肺部的扩张都像是在撕裂血肉。

突然,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堵散发着极其狂暴气息的风暴墙。

队伍被迫停下了。

前方,是一条横亘在黑暗深处的巨大裂缝。裂缝中没有任何实质的物质,只有疯狂涌动、扭曲着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空间切割风暴。

这里是归墟界壁。

一阵极其刺耳的尖啸声从界壁内部传出。李长生眼睁睁看着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被风暴稍微擦到一点边缘,瞬间就被绞成了比面粉还要细腻的粉尘,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这堵墙不仅隔断了灵界与归墟,也隔断了所有常规意义上的物理生路。

没路了。退无可退。

“李爷……”陆长庚一屁股瘫坐在烂泥里,看着那堵绞肉机一样的风暴墙,裤裆里洇出一滩黄水。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神经质地抠着地上的泥巴。

后方三十丈外。

通道里的烟尘正在被驱散。萧别命走在最前面,绝杀执法令上的暗芒在漆黑的地底显得极其刺眼。

黑甲卫踩着同僚的尸体和碎石,排成一个半圆形的扇面,将废矿尽头死死堵住。单向屠杀结界的白光如同实质化的牢笼,正在一寸寸地向前推进。

萧别命看着被逼到界壁死角的几只泥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填平他们。”他甚至懒得去下达更复杂的指令。

李长生靠在界壁风暴的边缘,把背上的苏清颜慢慢放在一块相对平缓的岩石凹陷处。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子,动作出奇地慢。

他转过身,看着步步逼近的屠刀和那一片刺眼的阵法强光。

突然,他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震动。那是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哑的狂笑,在地底回荡,连周遭的重压法则都没能将这笑声压下去。

“李爷疯了……”陆长庚喃喃自语。

李长生没疯。他笑得弯下了腰,然后猛地直起身,指着对面的萧别命,用那种市井里最粗鄙的语气吼道:

“既然人的规矩要生吞了我们,那就去见识见识天地的规矩!”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结印。

他只是猛地转过头,将脸几乎贴在了那堵能绞碎一切的风暴墙上。

窃天体的乱码视野被他毫无保留地强行拉到了超载的极限。他的双眼死死瞪着界壁内部那些如同乱麻般纠缠的高维代码。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反噬下接连爆裂。粘稠的黑血顺着他的眼角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砸在脚下的烂泥里。

但他没有闭眼。

背后是狂暴绞杀一切的归墟界壁,前方是狂笑着步步紧逼的屠夫大军,凡人生路已断。李长生迎着风暴,抬起流血的右手,将指尖一点点探向了那片布满空间裂刃的无形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