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钢钉甚至还没触碰到皮肉,李长生眉心的表皮就已经自行裂开。一滴粘稠的暗血渗出,却没有往下滴落,而是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拉扯,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空气变成了凝固的铁水。

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压,连时间都在这种归墟阶的降维锁定下变得极度粘稠。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松脂死死包裹的虫子,每一次试图扩张肺泡,都需要耗费劈开一块生铁的力气。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肋骨被压迫得微微错位的嘎吱声。

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双眼死死瞪着前方。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接一根地爆裂,红血丝迅速爬满眼白,让他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血色。

窃天体的乱码视野被他强行催动到极限。他能看到,一条代表着“必死因果”的粗壮乱码,正像一根漆黑的绞刑锁链,从头顶无尽的黑暗中笔直地钉向他的灵魂。

躲不掉。在空间层面上,这片区域的坐标已经被强行写死了。

但李长生没有认命。他沾满泥沙的双手在胸前猛地探出,十指像野兽的利爪一样,狠狠抠向虚空中那些代表着空间结构的基础代码。他要把自己身后的这半丈空间强行剪切、错位,哪怕只能扯出一寸的断层,也能避开绝对的致命一击。

指甲抠进那些无形的线条中,仿佛徒手攥住了烧红的钢丝。剧痛瞬间顺着指尖传导至脑髓。

“给老子……转!”

他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的嘶吼。

然而,就在他发力拽动空间乱码的瞬间,那股跨越境界的归墟剑压轰然降临。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喀嚓声。李长生手中紧攥的那些空间乱码,在绝对暴力的碾压下,脆弱得就像风化百年的朽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改变哪怕一个小数点,手中的代码便层层崩断。

锋利的规则碎片倒卷而回,瞬间切开了他双手的皮肉。

十根手指顿时鲜血淋漓,皮肉翻卷着露出森白的指骨。被强行剥断的底层逻辑反噬进他的经脉,让他张口喷出一大滩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泥泞中。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微操苍白得像个笑话。

上方,废矿中层的断崖边缘。

火把的微光在呼啸的阴风中剧烈摇晃。剑无痕站在悬崖边,右臂前伸,手中的归墟阶长剑直指深渊底部。

剑身上萦绕的实质化杀意,已经顺着因果线锁死了下方的几只泥虫。只要他手腕微压,剑气就会彻底贯穿那个窃天异端的眉心。

但他却没有立刻发力斩下。

剑无痕的视线没有看深渊底部,而是不受控制地瞥向了数丈外的岩壁。那里,挂着半截被爆破符炸碎的麻布衣袖,衣袖边缘还粘连着孩童细碎的血肉。那是他刚才极力想要避开、却被同僚当成排雷诱饵的残鼠会平民。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感混杂着尖锐的道心痛楚,从他的道基深处疯狂上涌。

他握剑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虎口崩裂出一道细微的血缝,一丝猩红顺着剑柄缓缓滑落,滴在枯朽的岩石上。他的剑锋,出现了一息极其微弱的停滞。

“你在等什么?”

萧别命的声音像是在冰面上刮擦的铁刀片,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温度。

他站在剑无痕身侧半步的位置,单手高举着暗金色的绝杀执法令。那令牌上散发出的冰冷、刻板的法度气息,像一座实质化的钢铁山岳,死死压在剑无痕的肩头。

“主将若心存妇人之仁,便是对天庭法度最大的亵渎。”萧别命微微侧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报废的工具,“你若连这点脏活都嫌碍手,这把剑,镇魔司自然有人替你握。而你,将作为渎职的异端,和下面那些垃圾一起被填埋。”

绝杀执法令爆发出刺目的暗芒,沉重的体制威压顺着剑无痕的脊柱一路碾压下去,几乎要压断他的膝盖。

那是体制的重量。是不容置疑的屠夫逻辑。

剑无痕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握剑的右臂在法度重压下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剑斩下去,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无瑕剑心将彻底染上无法洗刷的污泥。

但他没有反抗的余地。在天庭的碾压机前,一把剑没有思考的权利。

喉咙里滚出一声喑哑、屈辱的悲鸣,剑无痕闭上了眼睛。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那股冰冷的屠戮法度接管了躯体,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绝杀一剑,彻底斩落。

深渊底层。

时空在那道归墟阶剑意斩落的瞬间,被彻底封死。

李长生跪在泥水里,双手的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却像是在浓稠的胶水里缓慢穿行。绝望像生锈的铁钉,一寸寸敲进他的天灵盖。

就在这万分之一息的死局中。

他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砰。

这股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决绝巧劲,直接作用在他受力的薄弱处。李长生本就耗尽了力气,在这股推力下瞬间失去平衡,连带着身侧被他死死拽着的晏流萤,一起翻滚着摔向了三丈外的乱石堆中。

浓稠的泥浆灌进李长生的口鼻,他仓皇地翻过身,满是血丝的双眼惊恐地看向刚才的位置。

苏清颜站在那里。

这位本该重伤昏迷的清冷剑仙,此刻白衣已经被血水和污泥浸透得发黑。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直面着头顶那道贯穿天地的绝杀剑意。

同为剑修,上方那股高维的绝对压迫感刺激了她体内最深处的本能,强行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拽了回来。

但醒来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苏清颜体内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响。那是她毫不犹豫地震断了自己体内仅存的最后一条完好经脉。

经脉崩断的瞬间,一股纯净到刺目的本源心血被她强行从枯竭的丹田中压榨出来。皮肉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的内部冲刷,她的双臂、脖颈、脸颊上,瞬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血痕。

冷入骨髓的寒气以她为圆心猛地炸开,将周围数丈内的泥泞瞬间冻结成灰白的冰霜。束缚长发的发带悄然崩断,青丝在狂乱的法力激荡中四散飞舞。

她没有抬头去看头顶降临的死神。

苏清颜缓缓转过头,看向跌落在乱石堆里的李长生。

她脸上的冰冷与高傲已经荡然无存,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我拔剑,只为宗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粘稠的空间挤碎,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李长生的耳中。

“今天,我没有宗门了。”

说罢,她对着那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为了护住凡人不惜底牌尽出的守墓人,露出一抹凄美的微笑。

这是她自懂事以来,第一次不再为了什么虚无的大义,不再为了什么高高的规矩,只是把命,纯粹地交给了身后那个满身血污的凡人。

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清颜猛地回过头,反手握住那柄只剩半截的残剑。

铮——

残剑出鞘的瞬间,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

剑骨之上,原本就密布的裂纹在这一刻疯狂扩张。惨白的寒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她的毛孔向外疯狂喷涌。

她完全无视了这种能让人瞬间疼疯过去的致命反噬,强行逆转气血,榨干了最后一滴本源,将太上无情剑意推向了连她全盛时期都未曾触及过的最高阶。

拔剑。

逆冲。

一道纯白色的孤冷剑光,带着斩断一切的死寂,悍然迎上了那道自天穹坠落的归墟阶抹杀剑意。

“不要——!”

乱石堆中,李长生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他四肢并用,像一头绝望的孤狼,在结冰的泥水里疯狂往前爬。他十指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指甲全部翻卷剥落,但他依然死死抠着地面的冰碴,想要爬过去,想要去干预,哪怕只是做一点点什么。

他疯了一样压榨着干瘪的丹田,试图挤出一丝灵力,但除了胃部痉挛带来的剧痛和干呕,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轰隆!

两股高维剑意在废矿底层轰然相撞。

没有僵持,没有奇迹。

灵界阶与归墟阶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物理天堑。

两股力量接触的瞬间,黑暗的空间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小黑色裂缝。苏清颜那道纯白的太上无情剑意,就像是被钢铁磨盘碾过的枯叶,层层碎裂,化作漫天崩散的黯淡光斑。

那股沛莫能御的归墟力量,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毫无阻碍地灌入了她的残躯。

苏清颜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纯净心血。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在她体内密集地响起。她苦修半生的无瑕剑骨,在那股暴力的绝对碾压下,寸寸断裂。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了。几截断裂的晶莹剑骨,因为承受不住恐怖的重压,直接像锋利的匕首一般,从内部狠狠刺破了她后背的皮肉,带着血淋淋的肉末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鲜血化作一团触目惊心的血雾,在半空中猛然炸开。

白衣剑仙的脊背被彻底撕裂,犹如一只被当空折断双翼的白鸟,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坠入冰冷的血泊之中。

剑气碰撞的恐怖余波化作狂风向四周席卷。

底层废矿仅存的几块缓冲巨岩被彻底掀飞、切割成一地齑粉。

漫天烟尘与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失去了所有掩护的残兵败将,彻底暴露在了追兵缓缓压下的屠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