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啪——”

那不是天然岩块碰撞的动静。那声音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黏稠感,就像是浸透了水的重型沙袋,在崎岖陡峭的岩面上翻滚摩擦。

裴惊蛰手里的灾厄雷达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他皮肉翻卷的手掌死死扣着边缘,玻璃表盘下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机括濒临解体的哀鸣。

李长生没时间去辨认那到底是什么。

他吐出嘴里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用手肘撑着地面,从逼仄的岩缝死角里艰难地探出半截身子。底层的远古重压法则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脊背上,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断裂的肋骨。

丹田已经彻底干涸,经脉里连一丝多余的灵力都挤不出来。他闭上眼,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腥甜的本源精血混着剧痛,强行刺激着枯竭的神经。

借着这股回光返照般的刺激,李长生布满裂口的右手十指在通道前方的泥泞石板上飞快勾画。指甲翻卷,血水渗入岩石的缝隙。他视野里的乱码闪烁着,几条断裂的底层规则被他强行拽出,像缝合伤口一样死死钉在必经之路上。

微型乱码死锁。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虚脱般向后倒去,左手死死攥着一枚巴掌大的毒瘴阵盘。这是他最后能用于物理迟滞的底牌。只要死锁陷阱能拖住先头部队半步,毒瘴就能争取到半炷香的喘息。

就在李长生布下死锁的同时。

几十丈外的废矿中层塌方断层面。

深渊下方涌出的远古重压,让镇魔司精锐们手中的火把只能勉强维持黄豆大小的光晕。

萧别命站在漆黑的斜坡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犹如巨口般的通道。他单手高举着暗金色的绝杀执法令,冰冷、暴戾的法度气息,将周遭所有人的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剑主将心怀大义,不忍下狠手,但天庭的法度不能有软肋。”萧别命的声音像是在铁锈上刮擦的刀片,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起伏,“把探路的东西填下去。”

后方的废墟里,十几名督战队的黑甲卫面无表情地转身。他们没有搬运探路的滚石,而是走向了旁边那一堆在塌方中惨死的残鼠会平民尸体。

黑甲卫们动作极其熟练,粗暴地掰开那些僵硬的四肢,将一张张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烈性爆破符,用铁钉死死钉入尸体的脊背,或者直接塞进残破的衣襟。

江月白站在阵列边缘,手指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看着一名同僚拖过一具扎着双丫髻的女童尸体。女童的半边脸已经被落石砸烂,同僚冷漠地将一张引燃的爆破符贴在女童干瘪的胸口,抬脚就要将其踹入深渊。

“等……”

江月白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指尖悄然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下意识地隔空垫在女童的后脑处,试图护住那具可怜尸骨最后一丝免于粉碎的体面。

“江校尉。”

萧别命没有回头,但他那不带半点温度的视线,如同毒蛇般余光扫了过来。

“在这阴沟里,活物皆是异端污染,死人才是最完美的探路石。”萧别命用一种极致冷血的军令语调,宣告了最后的裁决,“你的恻隐之心,会成为埋葬这支军阵的坟墓。”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月白指尖那丝可笑的灵力被萧别命的威压轰然碾碎。

同僚的战靴重重踹在女童的腹部。

那具瘦小的尸骨像破布麻袋一样,顺着陡峭的通道滚入了漆黑的地底。

江月白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冷颤抖。她坚守了半生的除魔信仰,那套看似高洁无瑕的天庭法度,在此刻被同僚的战靴踩进烂泥,彻彻底底地分崩离析。

底层的黑暗中。

滚落的重物砸进了死角外的通道,精准地压在了李长生画下的血痕上。

微型死锁被触碰。

被强行压缩的互斥乱码在极小的空间内瞬间反弹,形成了一道锋利无匹的空间错位断层。

“哧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切割声,滚落的重物被瞬间绞碎。但紧随其后的,是被空间断层切断引信后,轰然起爆的烈性爆破符。

一团炽烈的红光在通道前方猛地炸开,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的泥浆。

李长生趴在岩缝里,眯起眼睛。他预想中镇魔司斥候的断肢残臂并没有出现。

飞溅到他脸上的,是一团温热的血雾。烂泥里,一只穿着破烂麻布鞋的小脚滚落到他手边,半截扎着双丫髻的头颅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这不是镇魔司的军阵。这是残鼠会的平民。

李长生的呼吸陡然停滞。

“咕噜、咕噜……”

上方通道里的摩擦声瞬间变得密集无比。十几具挂着引燃爆破符的残破尸体,如同被倾倒的垃圾,顺着斜坡接二连三地翻滚而下。

第一具女童的尸体,就已经耗尽了微型死锁仅存的能量。陷阱全毁。

李长生左手死死捏着毒瘴阵盘,拇指已经压在了阵纹的核心边缘。只要一发力,毒气就会封死通道。

但他看着手边那只麻布鞋。那是半个时辰前,还躲在盲女荆微霜裙摆后瑟瑟发抖的生命。

萧别命用凡人的血肉,不仅趟平了物理的阵法,更是对他道德底线一次极其恶毒的嘲弄。

如果按下去,残留的腐蚀性毒瘴会将这些无辜者的尸骨化作一滩黄水,连一点灰都不会剩下。

“操。”

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声喑哑的咒骂。他咬着牙,将阵盘塞回怀里,一把薅住脱力的晏流萤的衣领,反手将昏迷的苏清颜往背上一带。

“退!”

他对着身后的陆长庚和裴惊蛰嘶吼,带着残兵向废墟更深处跌跌撞撞地退避。

几乎是他转身后撤的同一个呼吸,成堆的血肉炸弹滚入死角边缘,连环起爆。

“轰!轰!轰——”

剧烈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和骨渣,狠狠撞在他们原本栖身的岩缝上。那块勉强撑起重压盲区的缓冲巨岩,在连续的爆破下终于崩断。

坚硬的岩层四分五裂,轰然坍塌。

最后的掩体彻底化为齑粉。

浓烈的硝烟和粉尘在通道里弥漫,李长生拖着晏流萤,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极速倒退。失去掩体后,残兵败将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残缺的通道视野中。

失去缓冲带,这本是一场注定的绝杀。

但真正的死神,比爆破的余波来得更快。

烟尘尚未散尽,深渊底层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物理停滞。翻滚的石子悬浮在半空,炸开的血雾定格成诡异的红斑。李长生视野里的乱码甚至来不及预警,便大面积地崩溃熄灭。

黑暗中,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却能让灵魂战栗的冰冷气机,毫无征兆地跨越了上方数百丈的空间距离。

那是归墟阶的绝命剑意。

镇魔司主力根本不需要视线确认。在掩体炸碎、活人气息暴露的千万分之一秒内,一道跨越空间的冰冷锁定,已经顺着因果线,像一根死神的钢钉,笔直地刺向了李长生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