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哧。”
制式长刀切开布衣,顺着锁骨斜劈而下。那名挡在最前面的流民连退都没来得及退,半个身子便滑落在废矿的黑泥里。周围的几名流民甚至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尖叫,便被接踵而至的刀光砍翻在地。
督战队像黑色的虫潮,彻底淹没了营地边缘。没有花哨的阵法对轰,也没有多余的叫骂,只有最原始的物理切割声。血水混杂着发臭的烂泥,瞬间在脚下蔓延开来,淹没了那些破旧的草鞋。矿洞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般向后倒退,踩踏和推搡让场面彻底失控。
荆微霜被挤到了岩壁的最内侧。盲女的耳朵剧烈抽动,在极度紧张中,她的听觉被放大了数倍。她甚至能听到鲜血从断颈处喷射在岩壁上的声响。在这片代表着死亡的交织声中,她捕捉到了石壁内部极其微弱的空洞回音。
她沾满烂泥的双手在粗糙的岩皮上快速摸索,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甚至劈裂渗血,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她在半人高的地方摸到了一道天然的岩缝。
缝隙极窄,里面黑洞洞的,常人根本钻不进去。
“过来。”荆微霜一把捞过身边两个还在发抖的孤儿,不顾他们的挣扎,用力将他们塞进那道盲眼岩缝。
黑暗的缝隙里,孩童的呼吸急促而粗重。
荆微霜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背脊死死堵住了洞口。她没有任何防御法宝,只能用这副血肉之躯做最后一道屏障。
“闭眼,捂住耳朵。什么都别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借此掩盖住肩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我不叫你们,谁也不许睁开。”
十几步外,包围网正像铁箍一样收紧。
陆长庚趴在烂泥坑里,半个身子泡在血水里。他听着头顶上方尖锐的风声,牙关不停地打颤。前方的三个黑甲精锐已经举起了长刀,刀锋上的暗红阵纹倒映在他充满恐惧的眼睛里。
“他妈的……拼了!”
陆长庚哆嗦着从怀里扯出最后几张画满扭曲纹路的厄运符残片。他甚至不敢站起来瞄准,闭着眼睛猛地朝前一扬。
符纸刚脱手,他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碎石,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砸在泥坑里,鼻梁发出清脆的骨裂声,鼻血混着泥水流了满脸。
那几张厄运残片混在污浊的空气里,软绵绵地飘了出去。这本是杯水车薪的挣扎,但在诡异的因果律作用下,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精锐的战靴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名精锐正准备跨过一具残尸,脚下的烂泥却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水分,变得像冰面一样滑腻。他的重心毫无预兆地向左一偏,沉重的铁靴一脚踩在了同僚掉落的断刀上。刀刃的切角恰好卡在靴底的缝隙里,形成了一个致命的杠杆。
“喀啦。”
脚踝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折断。精锐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连带着挥出去的长刀也改变了轨迹,刀刃狠狠砍在了身旁同伴的肩甲上。
左侧的三四名精锐瞬间撞作一团,有人挥刀乱舞,有人倒地绊倒了后面的人。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凹陷,收缩的势头被硬生生拖慢了半拍。
萧别命站在后方的高处,看着前方陷入短暂混乱的队伍,脸色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前方岩壁边上。
荆微霜正死死堵着岩缝,那双空洞的眼眶直视着前方。
萧别命冷哼了一声,踩着脚下的烂泥,亲自走下场。他没有拔刀,只是抬起戴着暗金指套的右手,食指并拢,随意地向前一挥。
一道凌厉的暗红剑气瞬间成型,贴着地面飙射而出。地上的烂泥和碎石被这股力量生生掀飞,剑气直奔盲女的胸口,企图将她和缝隙里的孩童一并抹杀。
就在剑气即将贯穿荆微霜的瞬间,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李长生。
他眼底的两团残缺乱码正在疯狂跳动。体内的纯净本源早已经干涸,经脉里像吞了刀片一样剧痛。他没有任何犹豫,双脚蹬碎泥水,双手在虚空中生生扯出一团灰色的残缺乱码,迎上那道剑气。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矿洞里炸开。
灰色乱码只坚持了不到半息,就像被重锤砸中的冰面一样粉碎。残余的剑气重重撞在李长生胸口,像是一柄千斤重锤砸在了心肺上。
他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整个人向后倒退,双腿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后背重重砸在荆微霜旁边的岩石上,震落大片灰黄的石灰。
李长生顺着石壁滑落,单膝跪地。他低头看去,双手的虎口已经全部裂开,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黑泥里。战力悬殊太大,在没有纯净本源支撑的情况下,他连对方随手一击都接得如此狼狈。
萧别命收回手,没有继续追击。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清扫。
战场的边缘,江月白站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扣着腰间的阵盘。单向屠杀结界的暗红光幕,像一个巨大的倒扣海碗,将整个营地死死罩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下方的屠杀还在继续。
就在她的正下方,一个穿着破烂麻衣的瘦小身影正在尸堆里慌乱地爬行。是个孤儿,额头上全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干粮。
江月白认识那个男孩。昨天巡营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注意,把那块干粮塞进了他的手里。
一名督战队的甲士走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停了下来,仰起头,看着那具高大的黑色盔甲。
甲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有丝毫停顿。他抬起穿着厚重铁靴的脚,对准男孩的脑袋,直接踩了下去。
“吧唧。”
骨裂声短促而沉闷。
男孩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随后彻底不动了。那半块干粮滚落在一旁,上面沾着血丝,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更多铁靴踩踏、碾压,最后变成了一摊无法辨认的烂泥。
江月白站在高处,呆呆地看着那一滩混杂着骨茬的血水,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的指尖一点点变白,甚至失去了血色。
镇魔司的教条在她的脑海里机械般地回荡:“异端即污染,杀生即护生。”
这就是护生?把一个为了半块发霉干粮而瑟瑟发抖的孩子,像踩臭虫一样在泥地里碾碎?这就是她发誓要用一生去捍卫的铁律?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那个男孩接过干粮时怯生生的眼神,但那摊血水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锥子,狠狠凿进了她的瞳孔。
江月白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握着阵盘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腰间的刀鞘不受控制地磕碰着身上的铁甲,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咔哒咔哒”声。
她强行维持的结界,因为这短暂的动摇,出现了灵力断层。
笼罩在营地上方的暗红光幕,在西南角的位置突然闪烁了两下。随后,光芒黯淡,裂开了一道大约两尺宽的无形缝隙。
缝隙出现的瞬间,空气中那种沉闷的闭环压迫感出现了一丝松动。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的乱码捕捉到了那道极其微小的破绽。那是整个单向屠杀结界上,唯一没有被规则锁死的地方。
机会。
李长生一把抹掉嘴角的血,强撑着站起来。只要能撕开那道缝隙,至少能把身后这些残存的老弱带出这片绝地。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透支生命,冲过去扩大那个缺口。
还没等他提聚起仅剩的力气,左肩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开。
李长生踉跄着退了两步,诧异地转过头。
铁重楼。
这个左臂齐根断裂、浑身是血的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前面。
铁重楼的右手里,死死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那是刚才撤退时,他沿途搜刮的所有废弃爆破晶石。这种极度不稳定的晶石,只要接触到足够强度的灵力冲击,就会引发可怕的殉爆。
“大人,带人走。”
铁重楼没有回头。他将那个沉重的黑篓子甩到背上,用一条沾满血污的麻绳,死死绑在自己的胸口。
李长生看着老兵背上的竹篓,眉头拧紧。那种当量的晶石,一旦在人群中引爆,根本没有人能活下来。
铁重楼咧开嘴,露出沾满鲜血的牙齿,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粗鄙与暴烈。
他猛地转过身,没有再理会李长生,而是迎着前方如潮水般压上来的黑甲督战队,迈开了沉重的大步。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
“杀!”
几名督战队甲士发现了这个逆向冲锋的疯子,立刻分出三人,举起制式长刀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铁重楼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
他猛地低下头,用自己宽厚的右侧肩膀硬生生顶了上去。
“哧啦!”
刀锋切开粗糙的皮肉,狠狠卡在肩胛骨里,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个身子,顺着衣甲大股大股地往下流。
铁重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借着对方劈砍的冲力,庞大的身躯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硬生生撞开了前方的防线。两名甲士被他直接撞飞,砸在后面的同僚身上。铁重楼踩着地上的残肢,朝着敌阵最密集的方向继续狂奔。
萧别命站在后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看出了那个残疾老兵背上的东西,也看出了对方那可笑的意图。
“不知死活。”
萧别命抬起手,掌心一抹刺目的剑芒开始凝聚。
铁重楼的脚步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在泥水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空气正在疯狂扭曲,高维度的致命锁定已经牢牢罩住了他。
但他没有停,反而仰起头,喉咙里爆发出属于底层泥虫的、最暴烈的怒吼:
“世间最微不足道的泥土,也能炸瞎神明的双眼!”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铁重楼背着那满篓极度危险的废弃晶石,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死死抱住了最后的那根主承重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