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血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

督战队的黑甲靴踩着同僚的碎肉和焦土,犹如一片蠕动的黑色虫潮,顺着崩塌的裂口疯狂灌入废矿中层。

铁重楼拖着半截麻绳退进岩洞深处,脸色铁青。几名走在最后的老弱流民脚下一滑,摔在烂泥里。还没等他们爬起,三把带着锯齿的制式长刀已经当头劈下。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颈骨的沉闷黏腻声。

“挡不住了!”裴惊蛰半边身子贴着岩壁,声音打着摆子。

李长生走在队伍最后。他转过身,直面那片压过来的血云。经脉里干涸得连一丝酸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被彻底榨干后的麻木。但他必须停在这里。

再退一步,身后的残鼠会老弱就会被绞进这台血肉磨盘。

他抬起右手,拇指指甲狠狠掐进食指指腹。皮肉裂开,没有血流出,只有一滴隐隐泛着白光的液体被强行挤了出来。那是他体内仅存的、连着心脉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

液体悬在半空。

李长生猛地攥紧拳头,将其一把捏碎。

微弱的白光瞬间膨胀,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半球形壁垒,顺着他脚下的烂泥朝两侧蔓延,硬生生卡在了督战队冲锋的路径上。

最先撞上护盾的两名甲士,手里的长刀刚触及那层光晕,刀刃上的暗红阵纹便如同遇到滚水的残雪,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直接熔断。甲士被惯性带着撞在护盾上,胸口甲胄凹陷,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冲锋的潮水被这块礁石生生逼停了一瞬。

李长生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靠着岩壁,视线穿过半透明的光罩,看向裂口上方。

萧别命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跳了下来。暗红色的血云纹衣摆在浑浊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看地上被弹飞的部下,也没有急着下令破盾,而是转过头,看向侧后方跟下来的几个身影。

“江月白。”萧别命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点一件死物。

跟在后面的女卫浑身一颤,低着头走上前。她的靴子上沾满了上面那层流民的血,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水里拔出黏腻的声响。

“外围的单向结界,起阵。”萧别命把玩着手里那块暗金色的绝杀执法令,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菜,“一只老鼠都不准漏出去。”

江月白的手搭在腰间的阵盘上,却没有立刻拔出来。

她隔着光罩,看到了护盾后面瑟瑟发抖的残鼠会人群。那里有几个她昨天巡查时,暗中丢过半块干粮的孤儿。那几个孩子现在正死死捂着眼睛,把头埋在盲女荆微霜的怀里。

“发什么愣?”萧别命偏过头。

江月白指尖猛地一抖。她不敢抬头看萧别命的眼睛,更不敢违抗那块散发着死刑气场的令牌。她咬着牙,将灵力强行灌入阵盘。

六根暗红色的阵旗从她袖口飞出,精准地钉在营地外围的六个方位。

暗红色的光幕拔地而起,与废矿顶部的岩层死死咬合。

结界闭环的瞬间,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这是一种底层逻辑为“许进不许出”的单向屠杀阵法。退路,被彻底焊死了。

李长生看着江月白完成这一切,注意到她插回腰间的手在剧烈颤抖,连带着刀鞘都在磕碰着铁甲。

“你在看哪里?”

萧别命转过身,踩着泥水走到纯净护盾前。他伸出戴着铁手套的食指,在光罩上轻轻弹了一下。

护盾表面荡开一圈虚弱的涟漪。

“纯净本源。真是好东西。”萧别命扯了扯嘴角,“可惜,量太少了。这种程度的壳子,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但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退开半步,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剑无痕顺着裂口走了下来。

他的步子很稳,但身边的气压却低得可怕。蒙眼的黑布边缘,隐隐透着一层压抑的灰败。

“剑主将。”萧别命举起手里的绝杀令,暗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矿洞里刺眼无比。“这层壳子,是你留下的尾巴。现在,你来把它敲碎。”

剑无痕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半寸。

李长生透过光罩盯着剑无痕。他能看到,剑无痕右手虎口处,那道之前崩裂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鲜血顺着指缝滑落,砸在脚下的烂泥里,一滴接着一滴。

这个瞎眼的剑客,正深陷在体制法度和个人底线的泥沼里,寸步难行。

“不动手?你还在犹豫什么?”萧别命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透着森寒的压迫感,“你听听这护盾后面的呼吸声。你觉得他们是人?不,他们是被天道抛弃的渣滓。留着他们,只会污染整个界域。”

剑无痕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面朝护盾,虽然没有眼睛,但那股视线却仿佛穿透了光罩,落在了那些抱团取暖的老弱身上。

“这也算法?”李长生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透护盾传出去,“不过是披着天道皮的屠刀。”

剑无痕的身子猛地僵住。

萧别命冷笑一声:“法度就是屠刀。不杀,怎么立规矩?”他将绝杀令直接按在了剑无痕的肩膀上,死气瞬间渗入对方的护体灵光,“拔剑。这是军令。”

剑无痕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剑柄。

那一瞬间,他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阵扭曲的错位感。

他咬紧牙关,下颌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朗的直线。

“异端即是污染。”剑无痕低声喃喃。他像是在回答萧别命,又像是在强行催眠自己。

“杀生,即是护生。”

又是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强硬。

他正在用这套虚伪的体制信仰,强行麻醉自己那颗已经出现裂痕的剑心。

就在剑无痕五指扣紧剑柄的同一时刻。

李长生身后,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晏流萤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的双耳早已在之前的同化感知中丧失了听力,里面全是凝固的黑血。但此刻,那些黑血再次被新鲜的血液冲开,顺着白皙的脖颈流进衣领。

晏流萤像疯了一样扑向李长生,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不需要声音,也不需要言语。

通过两人之间那道隐秘的感知连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直接顺着李长生的经脉砸进他的脑海。

那是高维法则崩塌的哀鸣。

李长生“听”到了。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而是剑无痕在拔剑的那一刻,他内心坚守了百年的某种无形规则,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的动静。那哀鸣声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极度的绝望,犹如几万根生锈的钢针,同时扎进了李长生的感知里。

被这股绝望的哀鸣一冲,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瞬间暴走,一股不受控制的杀意从他骨髓里窜了出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剑无痕已经拔剑了。

“铮——”

归墟阶的剑光,惨白得像冬日里的死人骨头。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就是平平无奇的当头一劈。

但在那道剑光离鞘的瞬间,整个废矿中层的重力仿佛都消失了。地上的碎石、烂泥、甚至是被斩断的残肢,全都脱离了地面,悬浮在半空。

这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命一剑,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李长生强撑出来的纯净护盾上。

没有僵持。

没有抵抗。

“喀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层半透明的光罩就像被铁锤砸中的鸡蛋壳,连一息都没能撑住,瞬间炸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消散在浑浊的空气中。

护盾粉碎的余波,化作一场风暴,狠狠撞进残鼠会的人群。

站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流民,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在接触到剑气余波的瞬间,直接四分五裂。鲜血混合着碎肉,像一场暴雨般泼洒在后方那面单向屠杀结界上,将暗红色的光幕染得更加黏稠。

防线被撕开的一瞬,一道青色的身影从侧面斜插进来。

苏清颜。

她那具布满裂缝的无瑕剑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她没有拔剑,因为那柄残剑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碰撞。她直接用连着剑鞘的断剑,横在胸口,强行去挡那道已经切开护盾的惨白剑气。

“砰!”

两股剑意撞击。

苏清颜双脚在泥地里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直到撞在后方的主承重柱上才停下。她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血液里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块,整个人顺着石柱滑落,断剑脱手,插在了一旁的烂泥里。

常规防卫底牌,在此刻彻底清零。

惨白的剑光散去。

矿洞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别命看着洞开的防线,和后方那些满脸绝望、被血水溅了一身的老弱残兵,满意地收回了绝杀令。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督战队轻轻挥了一下。

“清理干净。”

身披血云纹的甲士们跨过满地的碎肉,单方面的屠杀,在营地内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