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拍在废弃锻造坊的外墙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半尺厚的黑石墙体像浸入沸水的蜡块,表面瞬间鼓起密密麻麻的脓泡,一层层往下剥落。
凄厉的惨叫从十字街方向传来,几个没跑过毒障死线的流浪散修刚翻过半截矮墙,双腿就融成了烂泥。他们上半身在地上胡乱扒拉了两下,连救命都没喊全,便被涌上来的极乐幻香彻底淹没,化为一滩滩冒泡的黑水。
“炉温压不住了!”严烈那条玄铁义肢已经被烧得通红,燎泡顺着下颌一路蔓延到脖颈。那块嵌着无垢残片的机括底座在火炉里疯狂震颤,火毒顺着缝隙往外喷吐着暗红色的火星。
李长生拄着盲杖,灰白眼瞳倒映着天际线压下来的黑云。窃天体视界里,四周的乱码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狂暴拥挤,整个黑市地面的空气都已被魏寒牙的毒潮抽干。
“这上面守不住。”李长生盲杖在碎石上重重一顿,“戚红叶,排污管网的入口在哪?”
戚红叶从废墟后翻出,甩掉短刀上的毒血:“正下方!但口子太窄,炉子下不去!”
“砸穿它。连炉底那块深海陨铁一起刨出来,扛下去。”李长生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严烈,火不能断,能不能扛?”
严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扯下焦糊的皮袄包住手掌:“老子就算死,也得看着这玩意儿锤完。砸!”
几名血鼠帮帮众立刻动手。
地面厚重的石板被暴力砸碎,一股带着浓烈下水道腥臭与铁锈味的风涌了上来。相比地面的炙烤,下面阴冷潮湿,空间逼仄得只能让人弯着腰。众人用粗铁索捆住火炉底座,硬生生顺着倾斜的通道往下拽。
高温炙烤着两侧长满青苔的砖壁,瞬间蒸腾出刺鼻的水汽。
毒雾无孔不入,顺着地面裂缝开始往地下渗。
走在最后面的几个散修吸入了极乐幻香。他们的眼白迅速充血发黄,神情在恐惧后突然转为诡异的痴笑,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让我进去!”
一个毒发的散修猛地抽出骨匕,扑向前方扛铁索的血鼠帮汉子,企图抢占更深处的安全死角。
黑暗中掠过一道冷芒。
“扑哧。”
散修的脑袋滚落污水沟,溅起恶臭黑水。无头尸体往前踉跄两步,重重栽倒。
戚红叶踩着尸体后背,将短刀插回腰间。管网深处的骚动瞬间死寂。
她反手将刀尖抵在左腕用力一划,手指蘸血迅速在管网入口青砖上刻下隐秘的封存阵纹。血阵亮起微弱红光,勉强挡住了头顶第一波渗入的毒气。
“我这条命是你捞出来的。”戚红叶半跪在李长生身侧,“这地下通道,我亲自守口。漏一只毒物进来,我提头见你。”
管网上方的缝隙里,开始滴落极乐幻香凝结而成的毒水。一滴砸在旁边人肩膀上,瞬间烧穿麻衣冒出白烟。
就在人群往后瑟缩时,叶织秋逆着人流走了上去。
她手里捏着两个玻璃瓶,死死盯着渗进来的毒雾。动作里没有任何慌乱,反倒透着病态的狂热。
“这世道的干净气儿,都是要拿命去换的。”她用一种平淡到诡异的声调陈述着。
扯下遮挡面庞的面具,那张布满异化鳞片、溃烂流脓的脸直接暴露在毒气中。鳞片在接触到高浓度毒雾的瞬间开始剧烈翕动,仿佛活物贪婪呼吸。
叶织秋掐住脸侧一块溃烂皮肉,硬生生挤出一滴暗紫色的异化血,滴入手里的玻璃瓶中。
瓶口爆出刺目白烟,迅速凝结成一层半透明胶状物质黏附在管网石壁上,奇迹般中和了毒液的腐蚀。
在生成化学隔离带的过程中,玻璃瓶底部析出了一层粘稠的暗绿色废液。这是极乐幻香经高压对冲后残留的高浓缩神经毒素。
叶织秋刚想将其倒掉,李长生却突然伸出手,大拇指在瓶底轻轻一抹。那层废液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袖口夹层,被他暗中扣下。
“该我了。”
李长生拄着盲杖上前一步,右手食指并拢,经脉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感。他强行催动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一抹没有任何天道腥臭的金色光晕在指尖亮起。
金光点在叶织秋涂抹的半透明胶层上。
化学隔离带瞬间被激活,化作一道微弱但坚韧的金色结界,顺着狭窄的管网撑开,死死抵住外面疯狂挤压的黑色毒潮。
黑与金在不到半寸的距离内死死对峙,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管网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浑浊。一边是严烈疯狂捶打的火炉,热浪烫得人肺管生疼;一边是隔着光罩近在咫尺的毒雾。
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种高压逼仄的环境,加上外面浓郁的极乐幻香,让棺中习惯了死气的红绫产生了强烈的狂躁与排斥。
李长生反手按在棺盖上,指节用力压住木板。他没有任何言语安抚,只是凭借契约的连接,用掌心的微凉死死按住那股即将暴走的躁动。
同一时间,黑市外围。
王富贵猫在一个不起眼的地下暗铺里。上方街道传来的,全是剔骨帮铁靴踏过青石板的沉重声响。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肥厚的双手在面前十几本底层的流转账册上飞快翻弄。
“想封城斩草除根?魏寒牙,你也就配干点屠户的脏活。”王富贵咬着牙,提笔在账册上飞快地修改着底层代码。
通过隐秘的商会途径,一批本该送往内城的高阶灵矿,在账面上被悄无声息地拆分成了十几股,凭空虚构出即将发往外围废弃仓库的流向轨迹。
这是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但只要剔骨帮那群贪婪的鬣狗查账,这批假流向的物资,足够给接下来的防线争取到喘息的缝隙。
视线重新回到压抑的地下管网。
防线终于勉强稳住。残存的散修瘫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只有火炉前铁锤砸下火星的爆鸣声还在有规律地回荡。
李长生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汗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纯净本源的严重消耗让他的呼吸有些迟缓。
他强忍着后脑神经的抽痛,缓缓睁开窃天体的乱码视野。
隔着浑厚的泥土与金色的结界,他的视线穿透了头顶的毒雾。
下一秒,李长生灰白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在视界极远处,大阵阵眼的高台方向。原本死寂运转的毒障乱码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异样的高频灵力波动。
一道微弱的纯净法则定位,正在敌阵中枢拼死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