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头顶的凿击声像生锈的重斧在剁骨架。每一次沉闷撞击,通道木梁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震落的石灰混合着酸雨味,精准砸在李长生肩头。

他没有拍打灰尘,也没有睁眼。

李长生靠在潮湿岩壁上,双手笼在袖中,掌心死死扣着一块浑浊的废弃晶石碎片。经脉干涸如裂开的河床,他正强行从这边角料里榨取最后一丝灵气。

灵气入体,夹杂着废矿酸毒,像碎玻璃碴顺着血管一路刮擦。他喉结艰难滚动,咽下涌上来的铁锈味。

“大人……”

裴惊蛰蹲在半步外,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男人,此刻正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异能天赋“灾厄雷达”正在疯狂报警。不需要法器,他自己那根苟延残喘的命脉就是最敏锐的预警。

裴惊蛰脖颈暴起青筋,脸色惨白:“没时间了。上面的动静不对。若按剑无痕的法度,掘地前会稳固地质以免全面塌方。但现在……他们是奔着把这层地壳连同我们一起碾碎来的。最后的缓冲期,彻底归零了。”

李长生没说话,指尖用力,那块晶石发出细微喀嚓声,化作毫无光泽的粉末顺着指缝流走。失去灵力维系的灰烬,在接触泥水的瞬间便化为一滩死泥。

头顶传来一记毫无征兆的闷响。

通道上方脆弱的岩皮被一股蛮横力量粗暴撕开。一条三丈多长的裂缝凭空出现,承重木架断裂,尖锐木刺扎进烂泥。

没有剑客破阵时的清明剑意,只有滚滚灰黄烟尘混合着硝烟,像瀑布一样倒灌进来。

凹坑里的残鼠会流民瞬间瑟缩成一团。长时间饥饿剥夺了他们哭喊的力气,只有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弥漫的粉尘中死死盯着裂口。

陆长庚恰好趴在乱石边缘,被碎石砸得满头包。他本能缩进石头夹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往上看。

烟尘稍散,上方崩塌边缘,出现了一排整齐的皮靴。

陆长庚视线顺着战靴往上爬,看到了黑色衣摆,以及边缘用暗红丝线绣着的云纹。那云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犹如一团蠕动的凝血。

“血……血云纹。”

陆长庚牙关猛地磕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烂泥糊满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是督战队……镇魔司最丧心病狂的那群疯狗。”

残鼠会人群发出一阵牙齿打颤的细碎声响。营地内瞬间陷入死寂的恐慌。荆微霜摸索着抱紧身边的孩童,空洞眼眶朝向上方。

裂口上方,皮靴碾碎碎石的摩擦声清晰传下。

身披血云纹黑袍的萧别命走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下方。无视崩塌的落石,他没立刻下令进攻,而是看向侧后方。

李长生坐在下方的阴影里,透过烟尘,看清了上方的对峙。

“萧副将,”剑无痕的副官跨出一步,挡在萧别命身前,“剑主将指令,先封锁外围,确认无平民后再行清缴。下方地质已到极限,若强行……”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生生打断了副官的话。

那副官整个人被抽得离地飞起,重重撞在岩壁上,吐出两口带血碎牙,半边脸瞬间肿胀,连护体灵光都被生生抽碎。

“平民?”萧别命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暗金色令牌。令牌流转着冰冷血光,带着完全凌驾于常规法度之上的死刑气场。

绝杀执法令。

“这块牌子,就是现在的规矩。”萧别命手腕一翻,举起令牌,直面阴影里的剑无痕,“放慢推进?顾忌那些下水道里的平民?妇人之仁。你在下面待久了,连屠刀该怎么握都忘了?”

阴影中,剑无痕身形微微晃动。

李长生冷冷注视着上方。

剑无痕的手搭在剑柄上。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极微小地颤抖。一滴鲜血顺着虎口滑落,滴在战靴上。

他在抗拒。但他试图抗辩的念头,在体制下达的死令前毫无分量。

“异端即污染,这里只有柴薪。”萧别命逼近,“你要抗令?”

三息死寂。

剑无痕紧握剑柄的五指,一点点松开。他没说一句话,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裂口。在极其压抑的屈辱中,他选择了隐忍退让,交出了屠刀主导权。

李长生压低声音,对着裴惊蛰说道:“无底线的疯狗远比高傲的剑客更难对付。”

“清场。”萧别命吐出两个字。

上方督战队像嗅到血腥味的行军蚁,顺着裂口往下跳。

铁重楼站在最前端,断臂处缠着渗血破布。他往地上啐了口血,右手猛拉身旁一根卡在石缝里的麻绳。

这是他调动废矿外围残存的废弃爆破晶石,赶制出的最后陷阱。

最先落地的三名士兵,脚下岩石炸开。酸毒火焰贯穿护身灵光。冲在最前面的那人双腿当场炸断,上半身砸进烂泥。

后续的人被迫缓了半拍。

铁重楼冷笑,正准备拉第二根麻绳。

“停下干什么?趟过去。”萧别命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

督战队底层士兵没任何犹豫,也没人搀扶伤员。后面的人直接踩着同僚断裂的残肢和燃烧焦土,用血肉之躯继续往前冲。

陷阱相继被踩爆。残肢断臂在通道里乱飞。前面的被炸碎,后面的就踏着血肉碎块,硬生生把布满陷阱的路段,蹚成一条平整血路。

铁重楼握麻绳的手僵在半空,眼角剧烈抽搐。他没见过这种用部下人命强行撕开防线的做法。

物理陷阱在这种绞肉战术下,连片刻都没撑住。防线大门被轻易撕裂。

浓重血腥味塞满鼻腔。残鼠会彻底暴露在屠刀之下。

督战队先锋列阵完毕,冰冷刀锋指向角落流民。

李长生眼底乱码闪烁,物理防线报废。

“退守核心圈。”

他低声指挥布置撤退,极力掩饰灵力透支的虚弱。

铁重楼一把薅住陆长庚,掩护人群往最深处退去。

李长生走在最后。在转身后撤、经过那根最粗的主承重柱时,他的右手自然垂下。

指尖在岩石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

一抹微型死锁,顺着缝隙无声钻进柱子受力核心。犹如埋在心脏旁的引线,为后续崩塌引爆埋下伏笔。

前方,满身血污的镇魔司精锐已如狼似虎地逼近老弱核心圈。滚滚烟尘中,回荡着断绝退路的死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