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锁阵纹错位的刹那,一缕极细的纯净本源顺着烂泥里的引线,切断了三处废弃晶石之间的灵力平衡。
最靠近通道口的泥水里,冒出几个惨绿色的水泡。
几名踩在陷阱正上方的镇魔司斥候停住了脚。什长皮靴底下的岩皮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音。
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未真正膨胀,另一种更安静、也更致命的东西先到了。
那个为了不波及平民而强行收剑的归墟阶主将,在察觉到因果线波动的这一刻,再没有任何顾忌。起爆的动作,已经替他锁定了异端的精准坐标。
没有声响,没有气浪。李长生刚想直起后背,一股熟悉的麻木感已经贴上了眉骨。视界中,那些原本无序游走的血色乱码,被一股从天而降的高维力量强行捋直,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穿透十几丈厚的土石,死死钉在他的天灵盖上。
一滴冷汗从李长生眼角滑落,渗进睫毛里,蛰得生疼。他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被剥夺了。经脉里枯竭得像干涸的河床,根本榨不出一丝纯净气息去干扰这道附骨之蛆般的绝命剑意。
半寸。剑意在空气中压出一道透明的凹痕,锋锐的边缘已经切开了李长生额前的一缕散发。
一只苍白的手从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死死抠住了李长生肩膀的衣料。是晏流萤。
这个双耳结满厚厚血痂的盲女,完全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动静,但她敏锐的同化感知,在第一时间嗅到了这股不属于凡人维度的杀意。她没有去推开李长生,因为来不及。黑色的淤血顺着她蒙眼的白布边缘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在没有任何人下令的情况下,将自己本就超载的同化感知,强行拉升到了一个足以让人丧命的阈值。她的鼻翼剧烈翕动着,喉咙里压榨出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哑气声。
紧接着,李长生周围的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位。就像是两本叠在一起的厚重书册,被人强行抽掉了一本。一道完全不属于废矿地质频率的断层墙,在李长生和那道剑意之间凭空立起。
绝命剑意撞上这道断层墙,并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它只是像一根钢针扎进了一块极其坚韧的牛皮里,速度不可避免地凝滞了百分之一个呼吸。百分之一息,这就是一个凡人拿命去碰瓷高维法则能换来的极限。
晏流萤的指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像抽掉筋骨的破布袋,软绵绵地往泥水里栽倒,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走。”李长生反手捞住她的后领,借着往后摔倒的惯性,拉着这个瞎子向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里滚去。
就在他们倒下的同一时刻,陷阱底部的连锁反应终于冲破了临界的阀门。
最纯粹的物理破坏,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在这条逼仄的通道里炸开。十几块废弃晶石积攒了百年的浑浊能量化作暗红色的地火,将上方那层本就脆弱的岩皮直接掀翻。酸毒雾气被高温瞬间点燃,爆出一片刺眼的绿光。
镇魔司的什长刚刚转过身,连护身灵光都没来得及完全撑起,整个人就被一团膨胀的火焰连同几百斤重的碎石拍在了墙上。骨骼断裂的声音被爆炸的闷响彻底吞没。
中层矿脉开始了不计后果的大塌方。滚滚的灰黄烟尘混合着燃烧的毒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沿着通道倒灌。承重木架一排排倒塌,大块大块的岩石从穹顶剥落,砸在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李长生拖着晏流萤,在疯狂砸落的乱石中跌跌撞撞地后退。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他的后背,疼得他牙关紧咬,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但这还没完。在那翻滚的火光和落石之中,那条切碎了断层墙的透明剑意,依然没有消散。它像一条没有任何感情的毒蛇,轻而易举地穿透了爆炸的高温和四下飞溅的物理碎块,执拗地追在李长生脑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前方是最后的转角。残鼠会的老弱病残正挤在转角后的凹坑里,被外面的地动山摇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陆长庚背靠着那根最粗的承重柱,双手死死抱着后脑勺,紧闭着眼睛。他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石块崩裂声,两排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往里缩!”李长生的声音在粉尘中变得嘶哑而扭曲。
陆长庚听到喊声,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转身往更深的地方挤。他的脚跟往后一退,好死不死地踩在了烂泥里一截断裂的盲杖上。那是荆微霜之前掉落的。
脚下瞬间一滑。“哎哟——”陆长庚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向了身后的那根承重柱。
精准地撞在了柱子底部。就在半刻钟前,他曾在这里滑倒,踢出一块石楔,阴差阳错地卡住了落石,为李长生构筑了一个绝佳的物理支点。而现在,这一撞。
“咔哒。”一个极脆的断裂声,在轰鸣的塌方中显得微不足道。但那块作为核心枢纽的石楔,被陆长庚的肩胛骨硬生生顶了出去。
原本就因为爆炸而处在崩溃边缘的力学平衡,被这微小的一点变量彻底摧毁。头顶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李长生刚好拽着晏流萤冲过转角。追在脑后的绝命剑意已经贴近了一寸,锋锐的触感甚至削断了李长生的一截衣领,在他的后颈留下了一道血线。
就在这一瞬间。通道正上方,一块重达千吨的完整巨岩失去了所有的底部支撑,毫无预兆地轰然坠落。如同一个巨大且粗暴的塞子,精准地砸进了这条主通道的咽喉处。
“砰。”没有法则对撞的绚烂光影。这块巨岩带着最纯粹、最沉重的物理质量,砸在地面上。那道跨越维度、切碎了高温与碎石的绝命剑意,在接触到巨岩底部的一瞬间,被这不可抗拒的重量死死压在了石缝里。
剑意挣扎了半息,随后与周遭的岩石一起,被生生碾成了细密的粉末。灰黄的尘土倒卷过来,把所有人的头脸糊上了一层死灰。
通道里彻底暗了下来。外面的火光、惨叫、剑气,全被这块严丝合缝的巨岩隔绝在外。
死寂。只有细碎的沙土顺着岩壁缝隙往下落的沙沙声,还有几只被震出墙角的变异鼠在烂泥里不安的磨牙声。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手还死死攥着晏流萤的衣领。他感觉到手心里一片黏腻,女人的胸膛起伏得极其微弱,像一台随时会停摆的破风箱。
他大口喘息了两下,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蹭掉嘴角溢出的血迹和石灰。视界中,那些代表高维锁定的因果乱码已经彻底断开。
他赢了半步。但看着眼前这堵厚达几丈、把出路堵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的死墙,他知道,自己也输了全部。
物理封锁确实能阻断高阶剑修的隔空感知,但这同样意味着,他们这几百号人,被彻底焊死在了这个没有第二个出口的废弃盲肠里。退路,变成了绝路。
“大人……”荆微霜摸索着爬过来,她的手碰到了晏流萤冰冷的胳膊,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凹坑里的流民们看着那块断绝生机的石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
“哭什么。都没死,就还能喘气。”李长生语速极快,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强行切断了这种情绪的酝酿,“铁重楼,带上你的人,往最后那根承重柱那边靠,把地盘腾出来。裴惊蛰,去查查还有几条地缝能漏风。”
他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绝境的时间。指令连珠炮一样砸下去,驱赶着这些陷入恐慌的平民去执行机械的动作。裴惊蛰眼底的黑眼圈抽动了一下,身为天庭老油条的他,敏锐地听出了李长生语速背后的色厉内荏。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扯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铁重楼,拖着断臂老兵去清点人数。
李长生必须掩饰这种无计可施的穷途末路感。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岩,能挡住一把悲悯的剑,却挡不住一群发疯的狗。只要上面的人换用钝器强行掘地,他们就是瓮里的死肉。
李长生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无意识发颤的指尖,刚准备盘腿坐下,试着从空气里吸纳一丝残存的灵气碎屑。
突然,头顶更上方的岩层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暴躁、完全不讲任何频率和章法的凿击声。
“咚!咚!咚!”
那绝不是剑无痕那种试图保护平民、顾忌地质稳定的步步为营。那是一种纯粹的、无视死活的暴力破坏。
伴随着这种粗暴挖掘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想要作呕的血腥威压,顺着巨岩边缘极其细微的缝隙,一点点渗进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地。角落里的一只变异鼠承受不住这种压迫,发疯般地撞向石壁,脑浆迸裂。
这声音完全无视了任何可能引发塌方的风险,带着一种不计代价要把下面所有活物碾碎的狂热。废矿外围的物理防线,正在被一种更加丧心病狂的体制机器疯狂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