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靠在承重柱上,指尖那根由纯净本源搓成的金线绷得极紧,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珠。

黑暗中那道破空而来的绝命剑意,没有任何花哨的光影。它只是一道将空气彻底切开的透明波纹,穿透了十几丈厚的岩层,死死钉在李长生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剑锋未至,他额头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道血口。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梁滑落,砸在下方的泥水里。

他连呼吸都强行掐断了。归墟阶的法则威压像是一整座不可撼动的玄铁矿山,毫无保留地砸在中层废矿的每一个角落。刚才还在步步紧逼的镇魔司斥候,在这股纯粹的高维压迫下,小腿骨发出一声闷响,直接单膝重重跪了下去,甲片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李长生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捏着死锁引线的手指再往下压哪怕半寸,那道锁定因果的剑气就会瞬间贯穿他的颅骨。他布下的物理炸药需要半息才能殉爆,但这道归墟阶的剑气要绞碎他的脑浆,连百分之一息都不用。

废矿破口上方,狂风卷着荒原特有的粗砂,噼里啪啦地打在镇魔司主力部队的玄铁重甲上。

剑无痕站在崖壁最前方的边缘。他的右手虚握在腰间的绝狱镇魔剑柄上。剑身还未完全出鞘,那一截露出的暗金色剑刃正发出极其沉闷、渴望痛饮鲜血的低鸣。

归墟阶巅峰的灵觉像粘稠的水银,顺着脚下的地质断层朝地底疯狂倾泻,只用了一息时间,就填满了整个中层废矿。

他“看”到了那个躲在承重柱后、手里死死捏着阵法引线的残兵。他也“看”到了通道泥水里密布的那些废弃爆破晶石。这原本是个足以让他的先锋斥候吃个大亏的粗劣陷阱,但在高出两个大境界的绝对武力面前,任何微操都只是徒劳。

“连带这片废墟,全部清理掉。”他在脑海中冷漠地推演着即将发生的杀戮。

绝命剑意顺着因果线高速蔓延。只要他拔剑一挥,整层废矿就会被斩断承重。那些极不稳定的爆破晶石,会在剑气的绝对碾压下,连殉爆的条件都来不及达成,就会跟周围的岩壁一起被碾成无害的粉末。

但这水银泻地般的感知,在扫过陷阱大后方的通道死角时,突然卡了一下。

他“听”到了一个物件掉在烂泥里的微小闷响。

那是一个手柄断裂的残破拨浪鼓。在岩缝深处,挤着几十个毫无灵力波动的活物。他们骨瘦如柴,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地下酸毒常年腐蚀的烂疮。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死死捂着耳朵,因为无法承受上方透下来的威压,她的鼻腔正在往外渗血。她张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因为恐惧发不出半点声音。

头顶的碎石在剑压下扑簌簌地往下掉。

黑暗中,盲女荆微霜手里的木杖“吧嗒”一声脱落在烂泥里。她那双生满白翳的眼睛看不见那道即将降临的毁灭剑光,但她能切身感受到空气中那种要把骨髓都抽干的死寂。

她没有往通道更深处躲,反而跌跌撞撞地往前跨出一步,一把将那个发抖的女童按在自己腿后。

荆微霜张开双臂,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肩膀硬生生撑起了一个护持的姿态。她仰起头,空洞的视线直面穹顶,直面那根本无法抗衡的高维力量。她脸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惶恐而细微抽搐着,两条腿也在打颤,但身形却没有后退半寸。

这一幕,顺着灵觉网,毫无阻碍地撞进了剑无痕的视界。

那是一种平静且无畏的凡人姿态,犹如一块粗糙且坚硬的巨石,死死堵在了剑无痕即将斩出的剑道轨迹上。

剑无痕虚握剑柄的五指猛地一僵。

“我的剑,只诛异端,不染凡俗之血。”这句被他奉为圭臬的天庭法度底线,此刻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体内流转的经脉上。

推演的画面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极端残酷:归墟剑气落下,确实能抹平那个棘手的异端和陷阱,但同时,那几十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平民,也会在同一瞬间被高维法则撕碎,化作漫天血沫。

剑无痕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一瞬。

他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一根根暴起。在绝命剑芒即将切碎李长生眉心、引发连环大屠杀的前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让周围校尉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的右手死死握住剑柄,不仅没有顺势拔出,反而强行往下狠狠一压。

原本已经离鞘半寸、倾泻而下的归墟剑气,被他从源头生生掐断。暴走的空间法则无处宣泄,顺着他握剑的右臂倒灌而回。

“砰”的一声闷响。

剑无痕右臂的玄铁护腕被震出数十道深邃的裂纹,制式军服的袖管直接碎成粉末。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涌到口腔的一大口腥甜,但一缕暗红的血丝,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角渗了出来。

寂静的废矿破口处,只听得见剑气被生生捏碎后余留的沉闷哀鸣。

“主将!”几名副官大惊失色,本能地拔出佩刀,四下张望,以为遭遇了什么不可视的强敌伏击。

江月白就站在三步之外。

她死死盯着剑无痕嘴角那抹反噬的血迹,握着剑柄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在镇魔司的教条里,为了清洗异端,哪怕搭上整座城池的凡人都可以作为理所当然的损耗。但这台向来冷酷无情的行刑机器,居然为了底下那群像老鼠一样脏污的平民,强行捏碎必杀剑芒,甚至宁愿让剑心受损?

江月白的后槽牙咬得很紧。那颗早就被体制一次次屠杀命令敲打得麻木的心脏,此刻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把粗砂,硌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收起远程剑阵。”

剑无痕用拇指关节缓缓抹去嘴角的血痕。他刻意绷紧下颌,用一种冷酷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下达命令,试图掩饰内心的那一丝迷惘与挣扎,“下面有大量未受污染的凡俗平民,不符合法度清场条例。传令先锋,改用近战排查,步步为营。”

指令顺着传音玉符,落入地底。

中层通道深处。那股压在李长生天灵盖上的法则铁山,毫无预兆地散了。

悬在眉心前三寸的绝命剑意,像一块失去支撑的冰棱,在空气中寸寸崩解,化作一阵带着浓烈土腥味的凉风,吹乱了他沾满冷汗的头发。

李长生闭上眼睛,胸腔小幅度地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去思考上面那个归墟阶的怪物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强行收手。他只在乎事实——对方让出了一步底线。而这个底线,就是他唯一的筹码。

通道前方。

那些原本被剑压迫使跪地的镇魔司斥候,听到了玉符里传来的最新军令。

什长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腕,眼神扫过深不见底的通道。

“上面有令,不用高阶剑气洗地了。”他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与嗜血的残忍,“改步步为营。推过去,把躲在里面的老鼠一个个拽出来。”

十几名精锐斥候重新调整了战术阵型。

他们将远程破坏的符箓塞回腰间,双手持紧制式长刀,踩着烂泥,一步一步往深处逼近。铁靴踩在酸水泡透的岩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随着他们重新迈开步伐,这支先头部队完全走入了死锁连线的最核心区域。他们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刚好踏在了那些极不稳定的废弃晶石正上方。

这正是敌将战术降级带来的唯一空档。

李长生靠在承重柱后的阴影里,缓缓睁开眼。

他苍白的嘴角裂开一丝极冷的弧度,咽下喉咙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残血。然后,他那根悬在半空、僵直了整整半刻钟的食指,猛地往下压去。

指尖那一缕纯净本源金线,在黑暗中瞬间绷紧。

微型死锁的乱码阵纹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在他手底轰然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