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烂泥没过了脚踝。踩下去时,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老矿监铁重楼走在最前面,背着那个满是刮痕的黑铁篓子。他没再多说半句废话,只是举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把,领着队伍踏入更深处的黑暗。
沉淀区没有门,只有一片常年被有毒地脉水浸泡的断层。这里的气味像发酵了百年的死尸。岩石表面附着一层惨绿色的黏液。
“往左踩,右边那块石头底下是空的。”裴惊蛰哆嗦着跟在铁重楼后面。他眼底的黑眼圈几乎要掉到颧骨上。虽然他的法器早就碎成了渣,但他那副被天庭体制折磨出来的求生本能却在疯狂示警。他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废矿底层残留的爆破晶石,像一块块凝固的脏血,嵌在崖壁的烂泥里。这些都是当年强行开采地脉留下的废料,内部的灵力极度不稳定,只要有一丝高阶灵力波及,就会引发连环殉爆。
铁重楼走到崖壁边缘,弯腰去抠一块拳头大小的废晶。他左臂是个空荡荡的袖管,只能单手发力。随着晶石被强行拔出,脚底那块被酸水泡透的岩皮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崩塌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铁重楼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坠,下面是冒着惨绿气泡的深渊毒潭。他连一句叫声都没发出来,只是死死抱住了怀里那半篓子随时会炸的晶石。
半空中,一点淡金色的微光猛地窜出。
李长生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手五指弯曲成爪。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被他硬生生从枯竭的经脉里刮出来,在黑暗中拉成一条极细的光索,精准地缠住了铁重楼的后领。
李长生喉结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血腥味,手臂骤然发力,将这个两百斤的老矿监连人带篓子生生拽了上来。
铁重楼重重砸在烂泥里。他咳出一口酸水,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李长生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老兵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篓带子往肩膀上紧了紧,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点防备和敌意,彻底散了。
“走。”李长生收回左手,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回撤的路并不顺利。地脉深处的毒瘴像是有生命一般,开始毫无规律地涨潮。原路被浓郁的绿雾死死封住。
晏流萤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
李长生看着她耳朵上厚厚的血痂,知道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听觉。但晏流萤没有迟疑,她将苍白的手指死死按在冰冷的岩壁上。
同化感知的超载反噬还在继续。几滴黑血从她蒙眼的白布下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这个绝对安静的死寂世界里,她强行捕捉着岩层深处那狂躁的空间频率。
一息之后,她猛地扯住铁重楼的衣摆,拉着他往左侧一条不起眼的窄缝里撞了进去。
队伍刚挤进裂缝,身后就传来毒瘴腐蚀岩石的嗤嗤声。一条没有暗流的安全路径,被这个失去听力的盲女硬生生蹚了出来。
回到中层核心通道,防线的构建立刻开始。
李长生靠在那根最粗壮的承重柱旁。他要抛弃规则防线,用物理引线把这些废弃晶石全部串联起来。
他咬破食指,挤出几滴泛着淡金色的精血,在两块晶石之间画下微型死锁的代码。极其危险的微操。他必须用这微弱的神识牵引,代替灵力去压制晶石的暴躁。
但在画到第三处节点时,李长生体内的灵力彻底见底。
经脉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手指不可控制地抖了半寸。
咔。
一点失控的规则波动弹在头顶的岩壁上。一块人头大小的落石剥落,直直砸向下方的晶石触发点。一旦砸中,这里就会立刻化为一片火海,所有人都会被活埋。
陆长庚就靠在落石下方的石壁上。他正抖得像筛糠,眼看着落石砸下来,吓得惨叫一声,本能地想往后缩。
他的脚跟好死不死地踩在了一滩异化鼠留下的黏液上。
“哎哟!”陆长庚四仰八叉地往前一扑,下巴重重磕在地上。右脚在空中乱蹬时,鞋底猛地踹中了旁边一块凸起的风化石皮。
啪。石皮断裂,像一颗楔子般斜飞出去。
那块致命的落石刚刚砸落到晶石表面不到半寸的地方,飞来的石楔不偏不倚,死死卡在了落石与晶石之间的夹缝里。
落石稳稳停住了。
一个异常坚固的物理支点,就这么在陆长庚的霉运与滑稽中,阴差阳错地构筑成型。
李长生看着趴在地上捂着下巴呻吟的陆长庚,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只是迅速将最后一段引线绕过那个天然支点,彻底扣死了连环塌方陷阱的枢纽。
陷阱刚一成型,四周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吱——”
废旧晶石散发的浑浊波动,惊动了废矿底层的原住民。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各个通道的死角亮起。被极度污染的异化鼠群闻到了鲜血和活人的气味,开始烦躁地逼近。
残鼠会的流民们挤在一起,发出绝望的倒吸气声。
苏清颜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那身原本雪白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色,领口全是从开裂剑骨里渗出的暗红。但她握剑的手却极稳。
她走到通道最前方,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鼠群,缓缓拔出了那柄崩了口的残剑。
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灵力爆发。她只是将太上无情剑意,顺着残破的剑刃,无声地压进了脚底的烂泥。
刺骨的绝情法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最前排的十几只巨鼠甚至没来得及跃起,身体就直接在半空中僵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冻硬的肉块。
后方的鼠群感受到了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剥夺感,本能的恐惧压过了食欲,它们发出一阵慌乱的嘶鸣,迅速退回了深渊。
通道口再次恢复了压抑的死寂。
李长生靠在承重柱上,大口喘息着。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
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盲女荆微霜摸索着走来。她的双手死死抓着盲杖,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极力掩饰内心的惶恐和对头顶死亡倒计时的恐惧。
她身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两只沾满煤灰的小手,正捧着半个豁口的破陶碗。
荆微霜引导着孩童,停在李长生面前。
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污浊地底,李长生身上残留的那点纯净本源余温,就像是寒冬里唯一的火堆。孩童靠近他,原本因为恐惧而战栗的身体,奇迹般地停止了发抖。
“大人。”荆微霜低头,声音很轻。
孩童将那个破陶碗递到了李长生苍白的手心里。
碗里是半碗地下暗河的水。没有经过任何净化,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泥沙和苔藓碎屑。
这是他们在黑暗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敬意。
李长生端着那半碗浊水。他的视线扫过荆微霜紧绷的双手,扫过铁重楼那条断臂,最终落在通道尽头那些瑟缩在一起的流民身上。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地形和这些人做诱饵。但这一刻,某种比天道规则更沉重的东西,顺着这半碗脏水压在了他的脊背上。
“这口混着泥沙的水,比天庭的琼浆更重。”
李长生沙哑地开口。他仰起头,将那半碗苦涩的浊水一饮而尽。喉咙里的血腥味被泥沙的土腥气死死压了下去。
绝望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凝聚和平息。
然而,李长生刚把空碗递还给孩童,头顶的岩层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咚——
整个废矿中层的岩壁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一片灰黄的尘土从穹顶震落,直接砸在了孩童的衣领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加密集的轰鸣。
镇魔司的先头部队,已经踏碎了上方的石皮,摸到了中层的天花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