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烈火符光芒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没有任何预兆地顺着岩层裂隙透射进来,狠狠扎进中层营地的烂泥里。

营地中央那口微弱的篝火瞬间被这股高阶灵压压灭。四周蜂巢般的洞穴里,那些上一息还在机械咀嚼苔藓的流民,像被强光烫伤的蛆虫,拼了命地往岩壁最深处的石缝里缩。没有人敢发出尖叫,只有无数双手死死捂住自家孩童嘴巴的闷响,以及干瘪胸腔里挤出的急促倒气声。

与此同时,废矿极高处的地表裂隙边缘。

灰黄的风沙打在镇魔大军的重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架巨大的机关掘地梭正像楔子一样一点点咬开崩塌的岩层。

“报——”一名副将单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双手高高托起一枚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晶体,“外层岩盘已凿穿三分之一。底下灵磁环境紊乱,请行刑官下令,投放‘融核爆破’符阵,直接气化下方三百丈内一切活物!”

狂风卷起剑无痕玄色的战袍。他那双被挖去眼球的空洞眼窝,静静地对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深渊。

作为归墟阶的顶级剑修,他的灵觉早已顺着刚才那道劈开地层的剑气余波,渗透进了废矿深处。他嗅到了那股令猎犬疯狂的纯净本源气息,但同时,那如同泥沼般交织在周围的,是成千上万道微弱、浑浊、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凡俗血气。

那是没有被记录在天庭户籍上的黑户,是连当耗材都不够资格的老弱病残。

剑无痕覆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修的是断情绝性法,理应将阻碍任务的一切障碍直接抹除。但在他冰冷的法则底层,某种曾经作为人而残留的刻板底线,死死卡住了那道即将脱口而出的屠杀令。

“收起融核。”剑无痕冷冷开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大军结阵,只诛异端。一层一层往下凿。”

“可是大人,下方岩层错综复杂,不用融核开路,进度至少放缓三倍……”

副将话未说完,一阵刺骨的高维剑意直接封死了他的喉咙。剑无痕没有再看他,只是用那张毫无温度的脸对着深渊。大军在短暂的凝滞后,原本准备全面倾泻的毁灭性轰炸,被迫降级成了沉重而规律的物理掘进。

咚。咚。

这几声沉闷的凿击传回地下中层营地时,李长生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压下了经脉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察觉到了头顶攻击方式的转变。镇魔司没有选择最省事的广域爆破,这给了他们一线喘息的缝隙。但这也意味着,那些掘地梭正在像剔骨刀一样,精准地一层层刮开他们最后的掩体。

李长生强撑着站起身,踩着烂泥,一步步走到营地中央那根最粗壮的承重石柱前。

右眼深处,残存的微弱乱码开始闪烁。在这片充满悖论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上方岩层的受力死穴。只要在这根承重柱上布下一个微型乱码死锁,将伪神法则强行倒转,等上方的先头部队凿穿穹顶的瞬间引爆,底层的空间断层就会像一张绞肉机,把落下来的镇魔司精锐绞成肉泥。

这是当下唯一能造成实质性重创的最优解。

李长生没有犹豫,他咬破左手食指,借着体内那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指尖按在冰冷粗糙的石皮上,开始飞快地勾勒那些充斥着死亡逻辑的阵纹。

血色的线条顺着岩石的纹理蔓延,一股极度压抑的规则波动作逐渐散开。穹顶上的碎石开始因为底盘的不稳而簌簌落下,砸在流民们瑟瑟发抖的后背上。

“你在干什么?!”

一声粗哑的低吼打破了营地的死寂。铁重楼像一头发了疯的黑熊,不顾那股令人窒息的阵法威压,猛地从暗处撞了出来。

老矿监那双布满畸形老茧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李长生正在刻阵的手腕。巨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李长生的腕骨。

“你疯了吗!”铁重楼双眼通红,唾沫星子喷在李长生苍白的侧脸上,“这根柱子连着整个中层的底盘!你这诡异的阵法只要一炸开,上面的人死不死我不知道,但这块极其脆弱的玄武岩层绝对会全面塌方!这里几千号人全得被活埋!”

李长生眼神幽暗,视线越过铁重楼宽阔的肩膀,落在那几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老人身上。那个将他接入营地的盲女荆微霜,正静静地站在黑水潭边,虽然看不见,但她握着盲杖的手指已经绞得骨节泛白。

“放手。”李长生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指尖的血色阵纹已经画了大半,微光正在往岩石深处渗透,“如果他们凿穿下来,这几千号人一样是死。”

“不放!要死一起死在这锅里!”铁重楼浑身肌肉剧烈战栗,另一只手死死抠住李长生的手指,试图将那发光的手指掰离石柱,“泥虫也有泥虫的死法,轮不到你们这些大人物来替我们做决断!”

李长生左腿后撤了半步,肩膀肌肉收紧。理智告诉他,在这种绝境下,任何一丝仁慈都会成为勒死自己的绞索。他正准备强行震开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一道清冷的金属摩擦声却在耳边响起。

呛。

一截崩了口的残剑,无声地横在了李长生和石柱之间。

生锈的剑锋精准地贴着李长生的脉门,只要再往下压进半寸,就能直接切断他的手筋。

苏清颜靠在旁边的岩石上。她脸色惨白如纸,无瑕剑骨开裂的鲜血已经渗出了领口,将那身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衣服染成暗红。她连站直身体都很勉强,但握剑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清颜。”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着那柄抵在自己腕上的断剑。

苏清颜没有收回剑。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隐忍的眼睛,此刻透着一种刻骨的寒意和炽热的决绝。

“若是为了活命,连这群手无寸铁的人也要当成垫脚石踩在脚下……”苏清颜的语调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砸在地上的冰渣。她的视线扫过满地像垃圾一样苟活的流民,最终死死盯住李长生的眼睛,“那你我,与天庭上那群吃人的伪神,有何区别?”

李长生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暗紫色的岩壁下,压抑的沉默比头顶越来越近的轰鸣声更令人窒息。

他看着苏清颜随时准备切断他经脉、甚至是拔剑自刎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那根被高维神权逼到极点、却始终未曾折断的剑心底线,在这一刻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最优的战术解,和生而为人的底线,在这里绞成了一个死结。

头顶的岩层发出一声沉闷的开裂声,更多的灰土砸落下来。

李长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眼底的乱码残像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肌肉,五指在石皮上猛地收拢。没有动用任何术法,也没有包裹任何灵力,他只是用那只凡人的肉掌,狠狠地按在已经发光的规则阵纹上,用力向下抹去。

粗糙的玄武岩皮夹杂着锋利的石英碎屑,瞬间切开了他的掌心。

血肉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带出一串刺耳的闷响。那些原本精密而恶毒的底层代码,被淋漓的鲜血强行涂抹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污渍,闪烁了两下,彻底归于死寂。

防线的威慑力,在这一刻出现了断崖式的降级。

铁重楼愣住了,他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的年轻人。周围那些准备等死的流民,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块被鲜血染红的石柱。

李长生没有看他们,只是随意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心的血肉模糊。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了营地后方那片更加深邃、也更加浑浊的黑暗。那是他们刚坠落时看到的盲区。

“铁重楼。”李长生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戾,“这废矿里,有多少被天庭遗弃的爆破晶石?”

铁重楼咽了口唾沫,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很多……当年强行开采地脉,留下了大批没带走的废料。但那些东西灵力极度不稳定,就是一堆碰不得的破烂……”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你要用那些玩意儿?不可能的!那些晶石全都堆在沉淀区!那里的毒瘴连修士的护体罡气都能化掉,人只要进去待半柱香就会烂成一滩水!”

“废话少说。”李长生打断了他。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越过那些瑟缩的平民,径直走向那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岔路口。他将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压抑着经脉里翻涌的无力感。

“既然规则杀阵行不通,那就用凡人的破铜烂铁。你带路,去沉淀区。”李长生停下脚步,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倒要看看,把这地方的底盘炸碎了,能不能挡得住天上降维的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