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的水流翻卷着刺鼻的酸腐气味,拍打在两侧暗紫色的石壁上。
荆微霜的一声“停手”虽然压住了墙体内生锈机括的转动,但空气中那种随时会崩断的紧绷感并没有因此消散。
铁重楼魁梧的身体依旧死死挡在狭窄的通道正中间,没有让开半寸。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荆微霜,像防贼一样盯着苏清颜手里那把断剑,视线最终落在李长生苍白病态的脸上。
“微霜,你往后退。”铁重楼压低嗓音,粗糙的大手重新攥紧了生锈的拉索。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一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他嗅到了这些人身上残留的压迫感。那是高阶剑修留下的因果,是能把他们整个营地碾成肉泥的死劫。
“他们是灾星!惹了上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疯狗!”铁重楼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发颤,唾沫星子喷在潮湿的空气里,“收留他们?你想让后面那几千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弱病残,全跟着他们陪葬吗?”
随着他的低吼,暗处几个端着连弩的残鼠会成员咽了口唾沫,本能地跟着后退了半步,手指重新扣紧了扳机。连弩上涂满毒液的箭头,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冷芒。
李长生没有动。他的呼吸很浅,每次吸气都会牵扯到肺腑里的淤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烂泥里。
还没等他开口,原本躲在队伍后方的裴惊蛰突然一步跨了出来。这个前天庭税官此刻腿肚子还在打闪,官服上全是泥浆和血水,但他太清楚眼前这个满身肌肉的矿监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裴惊蛰深吸了一口气,甩掉了平时的官腔,用一种极其市侩且残酷的语调开了口:“你觉得把我们挡在外面,或者干脆把我们捆了交上去,上面就能放过你们?”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铁,你在地底下待久了,是不是把天庭的行刑官当成街头收保护费的混混了?”
铁重楼下颚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咬着牙反驳:“交出目标,镇魔司拿人交差……”
“交个屁的差!”裴惊蛰粗暴地打断他,抬手指向上方还在发出隐隐凿击声的岩层,“听见这动静了吗?这是最高级别的封界死令。行刑官亲自带队,掘地三百丈。他们要是只为了抓我们几个,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裴惊蛰往前逼近半步,盯着铁重楼的眼睛算起了一笔血淋淋的账:“这废矿当年是怎么封的,你比我清楚。那是天庭抽吸下界气运留下的黑账!现在镇魔大军下场,看见你们这群没交人头税、早该死绝的黑户,在这里像老鼠一样建了个营地……”
裴惊蛰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猜为了掩盖废矿的秘密,行刑官是会夸你一句大义灭亲,还是会顺手扔个熔核爆破,把你们连人带洞一把火烧成灰?‘封锁区见光死’,这规矩你这当过矿监的不懂?”
铁重楼僵在原地。他攥着铁索的手指骨节泛白,几滴浑浊的冷汗顺着鬓角砸在烂泥里。他当然懂。他比谁都清楚上面那些大人物清算时的连坐逻辑,只是巨大的恐慌让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试图抱有一丝侥幸。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暗河里翻滚的毒气顺着风向,无声无息地倒灌进了通道。
“呃——”
铁重楼身后,两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端着连弩的半大孩童突然双腿一软,连人带弩栽倒在地。暗河的阴毒之气引发了他们身上的旧疾。两个孩子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倒气声,四肢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他们皮肤上那些原本干瘪的脓疮接连破裂,流出黑黄色的腥臭脓水。
周围的流民慌了神,却没人敢上前去扶,因为那种毒气一旦沾上就会顺着皮肤蔓延。
李长生动了。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越过裴惊蛰,平静地走向那两个抽搐的孩童。
铁重楼下意识想抬手去拦,但李长生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一丝杀气。
“裴惊蛰没骗你。上面的确有高维剑修在追杀我。”李长生走到孩童身边蹲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活不了,你们一样会被灭口。”
说话间,他抬起左手,将指尖那点一直用来照明的微弱白光,轻轻点在了其中一个孩童的眉心。
这是他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余温。
白光顺着皮肤渗入。没有念诵宏大的口诀,也没有灵气激荡的异象。只是最基础的同源抵消。
几个呼吸的时间,孩童翻白的眼珠慢慢回落,痉挛的四肢逐渐平息,连带着破裂的脓疮也停止了流脓,结出一层薄薄的白痂。
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交错。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直勾勾地盯着李长生的指尖。不知道是谁带的头,膝盖砸在烂泥里的沉闷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他们跪倒在地。这不是对强者的膜拜,而是常年被毒瘴折磨的底层生灵,在面对没有毒素的纯净气息时,最原始的生理屈服。
一直拄着盲杖没有说话的荆微霜,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要见过一次没有毒的太阳,谁还愿意在烂泥里跪着。”
荆微霜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说了一句。她转过身,面向暗河的石壁,伸手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凸起岩石上用力按下。
扎轧——
水面下传来沉重的精钢齿轮咬合声。暗河中央的水流被强行截断,一道生锈的巨大水闸缓缓升起,在翻滚的黑水里开辟出一条湿滑的通道。
“走吧。”铁重楼没有再阻拦。他松开了手里的拉索,垂下头,默认了这群外来者的加入。
队伍顺着水闸边缘的栈道,向着更深处的中层庇护所前进。
李长生护着众人跟在荆微霜身后。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这条地下通道两侧的景象。
原本平整的岩壁上,被强行凿出了无数个犹如蜂巢般的微小洞穴。每一个只有半人高的窟窿里,都塞满了一张张麻木、干瘪的脸。这些人长满了同样的脓疮,像某种变异的真菌一样瑟缩在阴暗的角落。他们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石缝里长出来的地底苔藓。
没有哭喊,没有哀求。只有死气沉沉的咀嚼声。这就是逃避天庭血祭的底层生态,为了活着,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底烂掉。
李长生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紧,那股对伪神的冷酷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烙入了他的骨血深处。
栈道极度湿滑,水汽里的极寒阴毒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荆微霜走在前面,脚下的盲杖突然在青苔上一滑,单薄的身体向一侧的黑水栽去。
李长生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李长生体表的纯净余温顺着皮肤传导了过去。
荆微霜浑身猛地一颤,那是一种常年浸泡在绝望里的躯体突然触碰到救赎的战栗。她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抓紧了李长生的衣袖,嘴唇发白地低语:“石头在哭……更深的地方,一直都在哭。”
李长生的右眼底,几道极度微弱的透明乱码残像,正顺着荆微霜的手臂蔓延过来。
那是归墟界壁深处的奇异同化频率。这个盲女常年生活在地脉边缘,凭借那双瞎了的眼睛和异化的感知,无意间沾染了这种连石头都能同化剥蚀的深层波动。
李长生没有松手,他压下经脉里刀割般的钝痛,依据同源抵消的底层逻辑,悄无声息地将这丝频率截留了下来。他将这股带着极强排斥性的高维波段,一点点封入自己的掌心纹路里。皮肤下传来细密的刺痛,这成了他当下唯一能暗中积攒的防身机制。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穿过了漫长的暗河水闸,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中层营地。
这里四周散落着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空气终于干燥了一些。陆长庚将背上陷入半昏迷的晏流萤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苏清颜靠着岩壁坐下,残剑斜插在泥土里,她强行封住开裂的无瑕剑骨,脸色惨白如纸。
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裴惊蛰,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不用担惊受怕的空气。
这片营地就像是绝望废墟里的一块暂歇之地,所有人都极度需要这哪怕片刻的深度喘息。
但这种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咚!”
极其沉闷的一声巨响,没有任何预兆地砸在所有人的头顶。
不仅是声音,这股纯粹的物理震荡,让整个溶洞的承重岩柱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长生刚靠着岩壁坐下,猛地抬起头。
“咚!”
第二声。
这一次距离更近,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暴戾。大量的碎石和灰土从头顶数十丈高的天顶簌簌落下,砸进了那几堆微弱的篝火里,激起一片暗红色的火星。
营地里原本死寂的流民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老弱病残的干瘪咳嗽声、推搡声和绝望的低泣交织在一起。
死神没有因为他们躲进了地底就停下叩门的脚步。镇魔司的先头部队,依据灵压探测的坐标,已经彻底凿穿了外层的防线。
轰隆——
伴随着第三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爆响,溶洞正上方那块最厚实的玄武岩层,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岩层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下一息,属于镇魔司的赤红烈火符光芒,像一柄烧红的尖刀,带着不容抗拒的高维杀意,直挺挺地顺着那道缝隙透射进来,死死地钉在了营地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