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如山岳般的巨剑虚影,带着惨白的光芒,顺着裂隙笔直刺下。
“猎犬刚死,主人的铡刀就落下来了么……”
晏流萤用颤抖且短促的气音挤出这句话。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大口喘气,生怕任何微小的呼吸扰动,都会直接刺激到那股正在降临的高维剑意。
这是毫无道理可讲的降维抹杀。空间在剑尖下如同被强行压缩的精钢,李长生的右手指骨紧抠着身后的风化巨岩,岩石的表皮在重压下无声地化作极细的粉末。他甚至无法眨动眼皮,因为眼睫毛的每一次开合,都需要对抗数百斤的空气阻力。
心跳停滞。血液被生生逼回内脏。残血状态下的众人,如同陷入凝胶,连像虫子般蠕动一下都做不到。
就在这死寂的压迫中,晏流萤蒙在眼部的白布已经被彻底浸透。黑血不仅从眼眶里往外涌,此刻,她的双耳也开始向外渗出浓稠的血浆。
她感知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高维恶意。同化感知已经超过了这具躯壳能承受的极限,但她没有切断连结。相反,她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作为燃料,主动点燃了那些即将把她逼疯的深层规则乱码。
一层由密密麻麻的黑线交织而成的实质黑茧,从她体表向外蔓延,强行将李长生、裴惊蛰、陆长庚以及不远处的苏清颜一并裹入其中。
惨白的剑尖触碰到黑茧。
接触的瞬间,黑线寸寸崩断。但这层以献祭听觉和寿元为代价的屏障,硬是将那股附骨之蛆的因果锁定,阻断了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不够。
但这微小的停顿,让周围固化的空气出现了一丝松动。
“下潜。”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没有试图用这零点一秒去反击。在绝对的武力压制前,任何术法都是徒劳。他右手五指猛地发力,一把扣住陆长庚的后衣领,左臂死死揽住失去听觉、软倒下去的晏流萤。
上方,黑茧彻底溃散。
巨剑的余波没有丝毫怜悯地劈了下来,直接斩在他们脚下那片死角废墟上。
百丈厚的岩层被这股纯粹的暴力从中劈开,一条巨大的地底裂缝犹如巨兽张开的嘴,显现出深邃的黑暗。
李长生没有抵抗脚下泥土的崩塌。他借着余波引发的剧烈震荡,甚至主动踹了一脚身侧的断岩,拉着众人顺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笔直坠落。
惨白的剑气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头皮削过,将两侧的岩壁绞成齑粉。失重感瞬间将他们吞没,风声在耳边刮出尖锐的嘶鸣。
苍穹之上,十丈宽的物理裂隙边缘。
剑无痕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崩塌的废墟。狂风吹打着他的玄色战袍,他那双被挖去眼球的空洞眼窝,比任何完整的眼睛都要冷酷。
在他的感知中,刚才那一剑落下时,遇到了一层微弱的阻碍。
“剑气余波没有抹掉因果。”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他捕捉到了那些残存的气息,顺着劈开的地层,坠入了下方那片灵磁极度紊乱的废弃矿脉外层。
行刑官的脸侧没有任何波澜。他抬起没有握剑的左手,大拇指按在一枚骨质传音法器上,没有温度地开口:
“甲字队,跟进。掘地三百丈,封锁外层所有出口。见活物,杀。”
几乎在同一时间。
天外天,众神殿。
这里的空气比荒原更加冰冷。沈玉书站在由无数白骨与琉璃堆砌的巨大阵眼中央。
他一身白衣,神情像是一尊被打磨到极致的石雕。
此刻,他的掌心里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幻境晶石。晶石内部,微光流转,倒映着一个下界小镇的幻影。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角的面摊上还冒着热气。那是他曾经作为凡人,生活过的地方。
沈玉书看着那幅画面,五指缓缓合拢。
骨节发力,伴随着一阵细碎的脆响,那枚坚硬的幻境晶石在他掌心被硬生生碾成了一滩粉末。
凡尘的雨,青石板,面摊,瞬间粉碎。
他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带着凡尘记忆的粉末倒进嘴里。坚硬的碎屑划破了他的食道,渗出丝丝血迹,但他咽得毫无迟疑。随着粉末落肚,太上香火道的冰冷法力涌动,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也一并切除。
“传本座法旨。”沈玉书低下头,看向下方翻滚的云海,声音像是在冰面上摩擦的铁器。
一道暗红色的卷轴在他身前缓缓展开,带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规则重压。
“荒原百里,封死所有地表因果。断绝下界生路。”
冷血的最高级封界死令,顺着天庭的法则网络,向着灵界压覆而下。原本就破败不堪的荒原上空,彻底被一层厚重的血色屏障锁死。
视线回到地底,废弃矿脉外层。
黑暗与失重感交织。李长生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向上翻涌。
这里的重力法则因为多年前天庭的过度榨取,已经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如坠千斤,时而又轻如鸿毛。四周是无数跟着他们一起坠落的崩岩,每一块都带着要命的下坠势能。
“避开左边!”
黑暗中,裴惊蛰的声音破了音。这个平时最怕死的底层税官,此刻展现出了近乎野兽般的避险肌肉记忆。他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腰肢,双脚狠狠在一块下坠的巨石表面一蹬,借着反作用力,硬是把身形偏转了数尺,顺手扯着陆长庚的衣服,避开了一根从侧面砸来的断裂承重柱。
呛——
清冷的剑鸣声在漆黑的裂缝中响起。
苏清颜脸色惨白。她强行封住气海的手法在剧烈碰撞中松动,无瑕剑骨开裂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她依然拔出了那柄残剑。
微弱却异常锋利的无情剑意,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冷光。
几声闷响,两块正对着他们面门砸落的岩石被切成数块,顺着他们身体两侧擦了过去,在石壁上撞出大片火星。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一行人重重地砸在了一片倾斜的石坡上。
尖锐的碎石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他们顺着斜坡向下翻滚了十几丈,最终跌落在一片被粉尘充斥的死胡同里。
李长生强忍着散架般的钝痛,左手依然死死护着晏流萤的后脑。他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大口喘着混杂着陈年霉味的粗气。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
他强行调动右眼里仅存的一点力量,微弱的乱码残像在视界中闪烁。
借着这些底层的规则微光,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里的岩壁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紫色。而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石缝和角落里,密密麻麻地嵌着大量拳头大小的废弃爆破晶石。
那是天庭多年前为了暴力开采地脉留下的残渣。它们内部的灵力极度不稳定,只要有任何高阶的灵气波动在附近炸开,就会引发连环殉爆。
剑无痕的剑气余波没有继续顺着缝隙向下渗透,正是因为这片盲区天然的灵磁紊乱,像一层浑浊的泥沼,暂时切断了高维的神识扫视。
“咳咳……”陆长庚趴在地上,吐出一口带沙子的酸水,“活下来了?”
“安静。”李长生压低声音,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凸起。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极高处的岩层,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闷响。
咚。咚。
像是有无数把重锤,正在有条不紊地凿击着大地。每一次震动,都会让四周墙壁上的废弃晶石发出微弱的嗡鸣,细碎的石皮簌簌落下。
镇魔司的督战队,正在上面暴力掘地。
凝固的空气犹如几百斤铅块般压迫着骨骼。
他们虽然避开了首轮视距抹杀,甚至借着这片盲区躲过了锁定,但却彻底在这座黑暗迷宫中迷失了方向。
只要上方的轰炸再深入,引发的物理震荡足以让这满墙的爆破晶石发生殉爆。
一场随时会降临的彻底活埋,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