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的血雨还在顺着石壁往下淌。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滴在被高温气化的黄沙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李长生靠在风化巨岩的残骸上,胸膛像破损的风箱般起伏。他经脉里的灵气干得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三十丈外的风口处,百名血嗅营精锐已经被绞成了漫天血雾,只剩下那个庞大的半妖肉身还在烂泥里像蛆虫一样蠕动。
旁边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拓跋雁蜷缩在岩角,被威压震碎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暗红的血顺着破布条往下滴,在地上积起一洼小小的血洼。她没有看外面的修罗场,而是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住了一把混着毒液的粗粝沙土。
她的身体抖得连骨头都在响,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像荒原上饿极了的野狗,死死盯着李长生的后背。
拾荒者的底层生存法则很简单:带路的耗材一旦把雇主带出绝境,就只剩下被灭口这一个下场。更何况她亲眼看见了这群人是如何坑杀了一整支镇魔司正规军。她甚至调整了左腿的屈伸角度,只要李长生转过身抬起手,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毒沙扬进对方的眼睛里。
李长生听到了身后的衣料摩擦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干瘪的掌心。识海里那团代表纯净本源的光晕已经黯淡到了极限,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这是他压制体内异化、维持理智的最后底牌,只要彻底抽干,他的生命体征就会滑入不可逆的枯竭。
必须斩断因果。天道法则下的雇佣契约一旦悬空,底层因果的牵连会引来远比天庭追兵更麻烦的东西。
他闭上眼,喉结微动,强行从丹田最深处剐蹭出最后一点残余的本源。一种近乎抽骨吸髓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向下佝偻了半寸。
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光影,他只是凭借肉身的力道,将那丝本源在指尖强行挤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一枚米粒大小的淡金色结晶勉强在他掌心成型,散发着极其纯净的生机。
李长生反手将结晶抛了出去。
细小的结晶在碎石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拓跋雁攥着毒沙的左手边。
“沿着来时的地下暗流往回走。”李长生盯着满地的残骸,刻意压低了沙哑的声线,不让对方听出自己正在疯狂倒退的气息,“拿着这个,去吊你弟的命。”
拓跋雁僵在原地。她左手还紧紧攥着毒沙,指甲因为用力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视线在那枚散发着纯净气息的结晶和李长生苍白的侧脸之间来回扫动。
“你……不杀我灭口?”她声音抖得像筛糠,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幻觉。在这片废土上,死人才是最好的保密者。
“神仙的法旨可以吃人,”李长生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岩壁上,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凡人的买卖,银货两讫。”
拓跋雁那张市侩的脸上,常年用来掩饰恐惧的麻木一点点裂开。她见过太多高阶修士碾死凡人如同碾死蚂蚁,这种因为一个底层的口头承诺就交出救命本源的事,彻底碾碎了她的认知。
她猛地松开手里的毒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那枚结晶塞进怀里。
接着,她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子上,砸出一滩实打实的血印。
“只要我还喘气,这辈子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她咬破舌尖,在半空中极其生硬地抹下一道代表契约终结的血痕。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她扶着断臂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扎进后方的岩体裂缝,头也不回地顺着暗流方向退走。死角里只剩下一串逐渐被风沙掩盖的孤寂脚印。
人刚走,左侧的碎石堆里传来一阵刨土的闷响。
陆长庚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刺鼻焦糊味的肉疙瘩。“李爷……捡回来了,这是从那怪物肚子里炸出来的底座。”
那是血肉罗盘仅存的残骸。虽然主体已经在自爆中毁灭,但这块连接着妖力核心的血肉上,依然残留着几道微弱的阵纹幽光。里面掺杂着童灵犀被抽出的脊髓气息。
李长生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块腥臭的肉疙瘩上。
左眼底,几道细碎的血色乱码一闪而过。他强忍着视神经被生生撕扯的眩晕感,指尖微微收拢。
他没有用火烧,也没有用蛮力捏。微观层面的乱码像极其细密的锉刀,直接顺着那些天庭阵纹的底层逻辑切入进去。没有任何声响,那块暗红色的底座就像经历了千年的风化,直接在陆长庚的手心里崩溃成了最微小的原子粉末,顺着指缝簌簌漏在黄沙上。
镇魔司留在荒原上的物理追踪信标,被彻底连根拔除。
危机暂时解除,但三十丈外的风口处,事情还没有结束。
封无忌的翻滚幅度变小了。他胸腹间的皮肉已经被自己挠烂,森白的肋骨断了三根,斜斜地插在泥浆里。万倍痛觉的死锁下,哪怕是冷风吹过伤口的轻微气流,都在他脑海中放大成了千刀万剐的极刑。
他那双赤红的竖瞳里,长久以来的狂暴与嗜血终于被彻底摧毁,只剩下对终结的极度渴望。
他庞大的身躯突然诡异地弓起,下巴剧烈地颤抖着,上下两排尖锐的獠牙猛地张开,对准了自己的舌根。他企图用半妖强悍的咬合力,咬碎自己的舌头和咽喉血管,以死来逃离这场无休止的折磨。
“咔。”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他的下颌。
李长生不知什么时候拖着步子走到了烂泥滩里。他的动作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但在封无忌即将咬合的瞬间,他的大拇指精准地抵在了半妖下颌骨的关节缝隙处。
几道透明的乱码顺着指尖钻了进去。
只听极其细微的一声脱臼闷响。封无忌下颌连接神经末梢的肌肉群被乱码强行切断。他那张原本足以咬碎精钢的血盆大口,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咬合力,下巴像一块破布一样无力地耷拉下来,黏稠的口水混合着血沫顺着嘴角淌进泥里。
他连物理自尽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咬舌头很疼的。”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烂泥里抽搐的怪物,“而且,轻易死掉,是对那些被你当成耗材的人的不尊重。”
李长生松开手。他调动体内最后一丝能榨取出来的乱码力量,在虚空中飞快地勾勒。
透明的乱码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绝对封闭结界,像一口透明的竖棺,将封无忌烂泥般的身躯死死卡在里面。结界切断了他身体与外界的一切物理接触,唯独留下了视觉。
接着,李长生伸手揪住封无忌沾满泥浆的鬃毛,迫使那颗硕大的头颅仰起。两缕极其细微的代码化作实质的倒刺锁扣,卡进了封无忌血肉模糊的眼皮里,将他的双眼强行撑开到最大。
风口狂暴的虚空乱流重新席卷过来,刮在透明结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封无忌被竖立在最显眼的风口交汇处。他无法闭眼,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直视着灰蒙蒙的苍穹,清醒且永恒地承受着身体里持续轰鸣的万倍痛楚。
这是一座完美的活体耻辱碑。李长生要让所有即将跨界追来的天庭正规军第一眼就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恶犬,在这里成了一个永生不得超脱的路标。
死角暂时陷入了难得的死寂。陆长庚脱力地瘫在掩体后,连挪动脚趾的力气都没了。
但这种平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息。
封无忌在透明结界里虽然无法发声,但他神魂深处因为痛觉超载而产生的无声惨叫,并没有停止。那种惨叫突破了肉体的限制,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超高频率,顺着四周的空气向外辐射。
那种频率像一把看不见的锯齿,不断切割着风口上方本就脆弱的荒原空间结构。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种类似于指甲用力划过厚重琉璃的刺耳摩擦声。这不是风声,而是空间法则被硬生生撕扯发出的悲鸣。
一直靠在岩壁上默默承受共振反噬的晏流萤,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
她蒙在眼部的白布中央,两团暗红色的血渍瞬间晕开,浓稠的黑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流下。她哆嗦着抬起手,用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气音,指向了耻辱碑正上方的苍穹。
那里,原本不可视的归墟界壁屏障上,硬生生崩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物理裂隙。一股远超荒原法则承载上限的恐怖杀意,正顺着那条裂隙,毫无阻碍地向下倾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