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片庞大的阴影彻底遮蔽了原本就惨淡的灰光。
李长生靠在岩壁最内侧的裂隙边缘,左眼底残存的那丝暗淡流光,死死锁定在数十丈外。
那尊燃烧着半妖本命真火的庞大躯体,如同铁塔般悬停在风暴交汇点的正上方。绝对的高温将四周的虚空乱流烧得劈啪作响。
封无忌左手端着的那面血肉罗盘,此刻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由童灵犀颈骨制成的指针,在遇到下方那个缝制着粗糙防腐皮囊的区域后,疯狂地原地打转,骨节摩擦出高频的凄厉爆响,最后死死对准了皮囊,以及皮囊后方那三块交叠的古老巨岩。
距离太近了,三十丈不到。
那股跨维级别的炽热血气顺着岩缝,像水银一样倒灌进死角。李长生干涸的经脉深处传来阵挛般的刺痛,他没有去管,反手一把将双目渗出黑血的晏流萤死死摁在地上的烂泥里,同时右手犹如铁钳般扣住了旁边陆长庚的后颈。
“停。”
一个微弱到连气流都没有带动的口型。
死角内所有人,包括因失去右臂痛到浑身不受控制抽搐的拓跋雁,在那一瞬间强行掐断了呼吸。心跳被难以名状的求生欲压制到了停滞的边缘,空气里只剩下外围风暴刮过岩石表面的单调切割声。
“嗤——”
又是一连串衣料与肉体强行撕裂风暴的沉闷声响。
十几个血嗅营的精锐顶着虚空风刃的余波,踉跄着冲进了主将用气场蛮横劈开的安全通道。为首的副统领浑身浴血,护体法袍已经被切成了丝条,但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地上的那个脏兮兮的皮囊上。
这名常年在一线厮杀的副将,目光越过交汇点,如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刮向了那三块交叠的巨岩盲区。
刚才拓跋雁被强拽回来的微弱拖拽痕迹,在那些本该平整的风化岩表面,留下了一道极不自然的新鲜擦痕。这种荒原底层的防腐物什,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停留在天然风口的中心?
李长生扣住陆长庚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
外围,副统领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制式佩刀。刀身半出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摩擦音。
“统领。”副统领单膝跪在封无忌身后三丈外,声音被风暴撕扯得断断续续,“那片岩体阴影里……气息不对,风的流向有细微的阻碍。属下请命,带三个队结起血煞阵,把那三块石头从根子上平了!”
这句话落入死角,犹如宣判死刑。
陆长庚的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喉结毫无规律地上下滚动。
血煞阵。不需要这些精锐找到他们,只要灵力在这极其脆弱的盲区附近产生哪怕一次碰撞爆破,引发的空间崩塌就会把他们全部活埋进无尽的虚空乱流里。
李长生贴着岩壁的脊背慢慢绷紧。他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可以调用,左手只能凭着纯粹的物理肌肉力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脚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如果真的搜山,他只能用这块石头砸向头顶最脆弱的空间节点,拉着所有追兵同归于尽。
死局,卡在了最后半步。
陆长庚的呼吸彻底乱了。在这难以遏制的恐慌驱使下,他的右腿肌肉由于过度紧绷,产生了一次完全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他那只发抖的脚跟,重重蹭在了一块早前被他自己踢松、本就只有一半悬在崖边风化孔洞上的岩石边缘。
“喀啦。”
在这连心跳都凝滞的死寂中,这声微小的碎裂音比炸雷还要刺耳。
悬空的岩石彻底脱落,顺着略微倾斜的崖面,像一枚失控的暗器般滚了下去。它奇迹般地穿过两道虚空风刃的空隙,直奔数十丈外的风口交汇点。
“啪”的一声轻响。
岩石精准地砸在了那个沾着泥水与血污的防腐皮囊边缘。
经过拓跋雁精心缝合、连虚空乱流都能硬抗的厚重兽皮,却被这块看似不起眼、实则内部风化结构锋利如刀的碎石,从最薄弱的折皱处硬生生划开了一道不足半寸的裂口。
被拓跋雁的缝尸线死死锁在皮囊内部的极致气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犹如一座被极限压制在地底的火山彻底炸开。那股毫无杂质、纯净到不属于这个修仙界底层逻辑的本源气息,顺着那道半寸长的裂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喷射而出,瞬间冲垮了风口的血腥味与硝石味。
李长生扣住碎石的左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透过岩石缝隙,看见封无忌那庞大如山的半妖身躯,在闻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出现了极其违背生理常理的僵直。
封无忌手里那个用人骨和血肉炼制的定位罗盘“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被他自己沉重的战靴一脚踩得粉碎。
那张长满粗硬鬃毛的脸庞上,所有属于统领的傲慢、战术的计算,全都在那股纯净气息面前崩塌了。那双原本充斥着残暴与杀意的暗红色竖瞳里,甚至连对“猎物”本身的仇恨都被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违背逻辑的、近乎发情的痴迷。
副统领还没察觉到主将的异样,他拎着刀,甚至又往前逼近了半步:“统领,属下这就去把那几块石头……”
“滚!!!”
一声撕裂声带、完全失去人类发音结构的兽吼,在灰白色的风暴中炸起。
封无忌豁然转身。他没有去看那堆可疑的巨岩,而是死死盯着副统领。那眼神不再是看自己的心腹下属,而是在看一只试图从他嘴里抢夺带肉骨头的野狗。
“谁敢靠近半步,老子就先剥了谁的皮!”
伴随着粗暴的咆哮,封无忌右臂猛地抡出。
没有任何术法前摇,纯粹的半妖肉身力量,夹杂着病态护食的狂怒,一巴掌狠狠扇在副统领的胸膛上。
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令人头皮发麻。副统领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来得及吐出,胸腔直接凹陷下去一大块。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而出,沿途撞翻了后方七八个正准备起阵的精锐,一路狂喷着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砸进了外围的虚空乱流边缘。
剩下的血嗅营军士全部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明白主将为何突然对同袍下此毒手。
“统领……”有人声音发颤,试图上前搀扶副将。
“退!”封无忌脖颈上的青筋像黑蛇般扭曲凸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沾着血沫的恶毒咒骂,“一群低贱的杂碎,也想借着搜山的名头染指这种绝世美味?给老子退到百丈外!再往前看一眼,我把你们的眼珠子全挖出来当下酒菜!”
归墟阶边缘的半妖威压伴随着主将的杀意,毫无保留地朝着自己的手下倾泻。
那些精锐军士只觉得胸口一闷,再不敢有半点迟疑。他们甚至顾不上地上的重伤副统领,连滚带爬地往风口外围的来路退去。
猎犬凭着自己病态的护食欲,硬生生替敌人的绝杀清空了最后一道干预的搜查网。
死角内,陆长庚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和冷汗糊了一脸,整个人瘫软在烂泥里。
李长生依旧保持着那个靠着岩壁的冷硬姿势,注视着外面。
风暴交汇点处,清空了所有的闲杂人等。封无忌转过身,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魔司特种小队统领,他现在只是一条饿极了的野兽。
封无忌双膝一软,庞大的身躯几乎是半跪在那个破损的皮囊前。他甚至连外面那层散发着刺鼻硝石味的粗糙兽皮都没有耐心撕开,而是双手捧起整个皮囊,将那道不足半寸的裂口直直凑到了鼻子底端。
贪婪的狂笑声在虚空风暴的呼啸中,显得尤为病态刺耳。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毫无防备的癫狂神情。随后,他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
连皮带肉,连同那滴包裹着万倍痛觉死锁的极品毒饵。
他没有咀嚼,喉结猛地上下滚动,直接一口将这口棺材吞入了腹中。
随着喉结的沉落,那股弥漫在风口的纯净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一直紧绷的左手,终于缓缓松开了那块用来搏命的碎石。
他左眼底那丝早该熄灭的暗淡流光,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不需要灵力去查探,那是一种基于底层代码同源的绝对感知。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颗用他本源和剧痛封装的毁灭炸弹,已经越过了封无忌强悍无匹的半妖肉身防御,越过了那些足以焚毁万物的本命真火,顺着食道,稳稳地落入了对方的丹田深处。
绝杀的笼子,彻底落锁。
三十丈外。
封无忌还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他紧紧闭着眼,两只长满粗毛的大手按在自己鼓胀的胸膛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他正深深沉浸在那种纯净本源滋养五脏六腑的极致幻觉里。
他完全不知道,在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微观层面,一串扭曲的乱码已经像活着的寄生虫,悄然咬开了他体内底层保护法则的防线,正一丝丝地渗入他的骨髓和痛觉神经末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