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丈。
死角外,沉重的脚步声碾碎了风化岩,像一柄钝斧一下下砍在紧绷的神经上。虚空风暴交织的“嗤嗤”声甚至盖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三块倒悬的古老巨岩卡出了一个长宽不足一丈的盲区。逼仄、阴冷。头顶石缝渗出的泥水滴在陆长庚的颈窝里,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是像具尸体一样贴着岩壁,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
李长生靠在最内侧的裂隙边,左腿半曲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左眼底那丝试图重组的透明微光,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枯竭。经脉里干得连一滴水都榨不出来。被血祭阵法过载残留的污染毒素,像解冻的烂泥,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往心脉倒灌。
外面那个发了疯的半妖,凭着狂野的肉身正在暴力蹚平风暴。要拦住这种失去理智的怪物,常规的拼杀毫无意义。唯一的办法,是用他最渴望的东西做饵,再在饵里埋下足以从底层逻辑绞碎他的死锁。
但封装死锁,哪怕是最微观的一个结构,也需要极其纯净的灵力作为介质点燃。他现在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沙……喀啦。”
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从死角最深处的夹缝里传出。
几人循声看去。拓跋雁正四肢着地,像条寻血的土狗,半个身子探进了一道不足半尺宽的低矮裂缝里。她双手全是烂泥,正循着岩石表面那些微弱的湿气与风蚀留下的细密纹理,拼命往下刨。
常年在尸堆里打滚的缝尸匠,对腐朽的气息有着近乎野兽的直觉。
十息后,她整条右臂猛地往里一掏。
伴随着细碎石块的剥落,一截惨白的东西被她硬生生从泥层深处拖了出来。
借着死角外折射进来的惨淡灰光,裴惊蛰的视线落在那东西上,眼皮猛地一跳。那是一具残骸的大半个胸腔。
骨骼没有风化成粉,表面甚至透着一层莹润的玉质光泽,只是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切痕。
“玉化骨……”裴惊蛰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归墟阶……只有归墟阶的肉身才会生出玉化纹理……”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之前那点试图靠残存法宝硬冲风口逃生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归墟阶的大能……死在这里面,连个全尸都拼不齐……”裴惊蛰神经质地盯着外面的灰白风暴,“出不去了……我们全都会被活剐在这儿。”
拓跋雁没看他。她对什么归墟大能毫无概念,她的眼睛只盯着骨缝。
粗糙的手指在残骸的肋骨下方一阵摸索,抠开了一块凝结着干涸血污的硬块。她抽回手,掌心里多出了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边缘锋利,没有一丝杂色。未被侵蚀的纯净灵石碎片。
拓跋雁转过身,连滚带爬地挪到李长生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摊开流血的手掌,把碎片递了过去。
李长生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那三枚碎片。
指尖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凉意混杂着一丝纯净的灵力,强行刺破了他干涸的经脉。太少了,不足以让他恢复战力,但足够做一件事。
李长生闭上眼。他脑海中迅速调出之前在地下暗河巨石背面刻下的那道负面超载记号。
深呼吸。他强行切断了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一滴透明的液体在他掌心缓缓渗出。那是他压榨着本源,提炼出的一滴极其精纯的诱饵。封无忌对这种无污染的气息有着病态的痴迷。
紧接着,他要往这滴本源里砸入代码。
“感官放大一万倍。”
这是一道彻底破坏生物感知平衡的微观乱码。但在这片空间脆弱到极点的死角里,动用这种级别的篡改,反噬不会作用于外部,只会率先在他的体内引爆。
乱码与本源共鸣的刹那。
“咚。”
李长生的身体猛地弹起,后脑重重砸在身后的岩壁上,砸落一蓬石屑。
万倍痛觉超载的微弱余波,毫无防备地扫过了他的中枢神经。
没有声音。他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剥夺了。左半边脸的肌肉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方式疯狂痉挛,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凸,像是一条条扭曲的黑蛇要撑破皮肤。
他牙关猛地崩紧,“咔嚓”一声,后槽牙被硬生生咬断了半颗。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他颤抖的锁骨上。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滴透明的液体,用视线将那道无形的锁链一层层往里刻。
“主帅!”
晏流萤什么也看不见,但同化感知的本能让她听到了李长生体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战栗声。她像只护崽的盲猫一样扑了过去。
双手死死攥住李长生抖如筛糠的右臂。手指抠进他的袖管,晏流萤把自己的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她咬着嘴唇,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和力量,帮这个濒临崩溃的身体稳住最后一点重心。
李长生的呼吸像破了一个大洞的风箱,每一口都在漏风。
半息。一息。两息。
痉挛渐渐平息。他掌心那滴透明液体深处,多了一丝极其隐蔽的、不规则的暗痕。死锁封装完成。
“既然他……这么喜欢干净的灵魂……”李长生靠着岩壁,胸膛剧烈起伏。他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就给他……加点猛料。”
毒饵成了。
但危机才刚刚开始。
晏流萤眼罩下的白布正在往外渗着骇人的黑血。她半跪在地上,身体猛地往风暴边缘探了探。
她试图寻找一条投递这条毒饵的物理路线。这里的空间太脆,不能用灵力掷出,只能靠肉身投递。她强行把同化感知的波段拉长,顺着死角最外侧的岩壁边缘探了出去。
刚触及那片灰白色的乱流交汇口。
“呃!”
晏流萤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翻倒。在感知探出的瞬间,狂暴的空间法则直接将那段波段撕成了千万片。她的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全是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常规探查手段,在这里彻底失效。
更致命的是,空气中的气味变了。
李长生掌心那滴极品毒饵刚暴露在空气中,死角外侧的强风便在岩壁边缘刮出了一股恐怖的负压虹吸效应。
本源那种独特而纯净的香气,甚至没来得及在死角内弥漫,就被那股无形的乱流生生抽扯着往外散去。
原本浓郁的一滴液体,表面的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气味在被稀释。”李长生盯着掌心,声音冷得结冰。
风暴的绞杀力太强。如果不把这滴本源立刻送到数十丈外、那个能将气味顺着乱流吹向封无忌的“风暴交汇口”,极品气味撑不过半炷香就会彻底消散。
一旦气味完全散尽,这颗毒饵就是个废物。
而猎犬,绝不会对一块没有香味的石头停留。封无忌如果闻不到这股诱惑,他根本不会去管风暴的切角,他会像推土机一样,直接碾过这片岩石,把整个死角翻个底朝天。
死局死死卡在了最后一步:物理投递。
李长生靠在石壁上。他现在的状态,站起来走两步就会因为失血和剧痛休克。
他偏头看了一眼裴惊蛰。
裴惊蛰立刻读懂了那道毫无感情的目光,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双腿不住地往后缩:“主帅……我过不去的……外面那些风刃,我一出去就会被切成沫……”
这是实话。一个战力低微、不能动用灵力护盾的修士,面对交汇口外那些连归墟阶玉骨都能切碎的恐怖风刃,走不出三步就会被肢解。
三十丈。二十丈。
封无忌踩碎石柱的音爆声已经震得头顶的钟乳石簌簌往下掉。
半妖的狂热喘息声,混杂着血腥味,顺着风口一丝丝往里钻。
李长生掌心的极品毒饵,光泽又暗了一分。
全军覆没的倒计时,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脖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