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撕裂声带的长啸贴着水面砸过来,震得暗河顶部的钟乳石扑簌簌直掉。封无忌的咆哮声里带着病态的狂热,滚滚水波被半妖的威压气场强行推平。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巨石背面刻下的那道微缩死锁暗痕,反手揪住裴惊蛰的后领,一头扎进了黑魆魆的缺口。拓跋雁、陆长庚和被牵着的晏流萤紧跟其后。

缺口后方是一条上坡的干涸地缝。地脉阴毒的水汽在爬升中迅速被抽干。空气变得干涩发紧,甚至带着一股焦糊味。

冲出地缝尽头的瞬间,光线突然变了。

不是变亮,而是“碎”了。

前方不再是灵界荒原那种被风沙笼罩的黄褐色,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半空中,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正在高速游动,它们割裂了空气,却没有发出一点呼啸的风声,只剩下极其单调、密集的“嗤嗤”异响。

隐秘裂隙边缘。这里是连天道法则都破烂不堪的虚空切割带。

裴惊蛰跑得双腿灌铅,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他本能地察觉到那些透明丝线的危险,哆嗦着伸手入怀,掏出那个之前在跨维威压下几近报废的灾厄雷达阵盘,想要拨弄指针,测算一条风切最弱的生路。

纯铜打制的阵盘刚从掩护的布料下探出小半个角。

没有声息。阵盘暴露在灰白空气中的那一块边缘,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咬去了一截,切口平滑如镜。下一息,整个残损的阵盘结构瞬间崩溃,在他掌心化作一蓬比面粉还细的铜灰,被一股无形的暗流一卷,连渣都不剩。

裴惊蛰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腿猛地一软。

李长生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颈,冷硬的手指直接扣进肉里,将他硬生生提稳。

“把所有灵力掐死。”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起伏,却透着股剔骨刀般的冷意,“不要动用半点灵力,在这里天道规则是瞎子。只要你不出声,它就找不到你。”

裴惊蛰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声快要溢出喉咙的哀嚎咽了回去。

话音刚落,李长生主动散去了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灵力。

这无异于自寻死路。早前为晏流萤强压同化反噬,以及承受血祭阵法过载残留的污染,此刻彻底失去了压制。那些斑驳的深层毒素像解冻的烂泥,顺着经脉疯狂倒灌进心脉。

李长生左侧脖颈处的皮肤瞬间透出死灰,一条条血管像蚯蚓般凸起,不规则的微观乱码残像在他左眼底失控地闪烁起来,随时会暴露在这个脆弱空间的法则雷达下。

他没有发出半点痛哼。下颌猛地崩紧,牙齿重重咬合。

“咔”的一声闷响。他生生咬碎了自己半边舌尖。

浓郁的血锈味和钻心的物理剧痛同时在神经里炸开。他用这种最原始、最残忍的方法,制造出极致的痛觉信号,强行截断了神经对法则污染的感知反馈。那些即将渗出体表的乱码气息,被这股狠厉的自虐死死钉回了骨缝里。

乱码隐没了。他咽下一口血沫,变成了一块冷硬的、不散发任何波动的石头。

风暴的切割声越来越密,透明的丝线交织成网。失去了灵力屏障,修士的命比纸还薄。

“走前头。”李长生将拓跋雁往前一推。

这个底层的缝尸匠,此刻反而成了全队存活率最高的人。她常年没有灵力傍身,全靠一双肉眼和对尸体腐烂纹理的敏锐,练就了野兽般的直觉。

拓跋雁一言不发,直接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她脸颊贴着地面粗糙的砂石,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岩石表面被风蚀出的细微沟壑。阴风从哪条沟刮过没有带起粉尘,哪里就是盲区。

她像寻血猎犬一样在乱流的夹缝里爬行,后面的人排成一字,踩着她的脚印亦步亦趋。

队伍前行了不到二十丈。风向突然出现一个微小的偏移。

裴惊蛰走在中间,脚下一块表面看似坚硬实则内部已经粉化的砂岩突然踩空。他身体一歪,右侧大腿偏出了拓跋雁蹚出的那条安全轨迹不足半寸。

衣服下摆无声消失。紧接着,大腿外侧的皮肉连同筋膜,像被剃骨刀精准地剜去了一大片。鲜血还没涌出来,就被强行吸进了透明的风流里。

裴惊蛰身子不可遏制地往风暴中心倾斜。

眼看要被彻底卷走,后方一只手猛地探来,精准无比地抠住了他腰间的麻绳带子。

晏流萤。她双眼蒙着的白布正往外渗着骇人的黑血,那些血滴顺着苍白的下巴连串砸在岩石上。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不顾命令,强行开启了同化感知,在充斥着毁灭法则的乱流中硬生生捕捉到了裴惊蛰偏移的轨迹,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提前量,将他死死拽回了安全线。

“别停。”晏流萤松开手,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队伍没有停顿的时间。

因为身后通道的出口方向,正传来连绵不绝的岩体崩塌巨响。

封无忌根本不需要找风眼。

一团夹杂着半妖本命真火的血影,像一颗燃烧的肉弹,蛮横地撞进了这片灰白色的裂隙边缘。

那些足以将裴惊蛰绞成肉泥的透明风刃,切在封无忌暴突着青筋的半妖肉身上,只爆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连油皮都没能割开一道白印。

他左手端着那个滴血的罗盘。罗盘上的颈骨指针疯狂震颤,死死指向裂隙深处。

“逃?继续逃!”封无忌喉咙里的笑声撕裂了风声,眼底全是看待猎物垂死挣扎的戏谑。他甚至懒得绕开前面一根三人合抱粗的古老石柱,右臂猛地一抡。

伴随着沉闷的音爆,那根坚硬的石柱被他一巴掌拍成漫天齑粉。碎石像飞镖一样射进风暴里,又被瞬间切碎。

跟在他后方的十几个血嗅营精锐,看着主将这等疯魔的推土机行径,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没有那种恐怖的肉身,只能战战兢兢地踩着主将暴力蹚出的直线通道,在两旁致命的乱流夹击中拼死跟随。

猎犬的逼近,让前方的生存空间被极限压缩。

拓跋雁的手指都在流血,指甲磨秃了。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风刃网后,她身子一歪,滚进了一处天然的掩体。

那是三块巨大无比、呈倒锥形的古老巨岩。它们在远古的地壳变动中互相倾轧,刚好在这个风口形成了一个内部中空、勉强能容下五个人的三角死角。外围的虚空风暴顺着岩石的倾斜面滑开,在死角内留下了一个不受乱流侵扰的宁静带。

几人依次跌落进这个逼仄的空间,烂泥和血水蹭在古老的岩壁上。

陆长庚捂着身上的擦伤,贴着最外侧的岩壁滑坐下来。他满头冷汗,呼吸急促,背部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还在不自觉地痉挛。他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脚踝。

鞋跟轻轻蹭到了地面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

“喀啦。”

那块原本就布满风化孔洞的岩石被他踢松了。它从陆长庚脚边脱落,顺着略微倾斜的岩面往下滚了半圈,堪堪停在死角最外侧、那道风暴交汇的崖面边缘。

岩石有一半悬了空,在崖边微微摇晃。旁边石缝里,一只通体灰白的盲眼地虫受惊,飞快地缩回了洞里。

没人有精力去管一块悬空的石头。晏流萤刚在这个死角里站定,身体就猛地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精准地摸索到李长生身边,沾着黑血的食指,飞快地在李长生的小臂上划下几个字。

‘薄如纸。一碰就塌。’

李长生低头,看着小臂上那几道刺目的血痕。他立刻明白了晏流萤通过同化感知察觉到的现实。

这三块巨岩之所以能挡住风暴,是因为它们卡在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空间平衡点上。这里的空间结构就像一张被水泡透的破纸,哪怕只是动用一丝一毫归墟阶以上的灵力碰撞,或者有剧烈的法术爆破,整个死角的空间裂隙就会瞬间坍塌。

所有人,包括外面的追兵,都会被活埋进无尽的虚空乱流里。

李长生垂下眼帘。他左手手心里,原本正在极缓慢勾画、准备在最后时刻强行催动残留乱码硬拼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指尖的透明法则微光被他强行掐灭。

在这里动武,就是同归于尽。

他眼底那种准备搏命的凶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物般的绝对森寒。在这片天然的绝杀刑场里,暴力的路被堵死了。

死角外,风暴的“嗤嗤”声中,半妖踩碎岩石的沉重脚步声,已经不足五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