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雷达齿轮摩擦的尖叫声像钢针一样刮过耳膜,李长生口中猛地溢出一口逆血,左手死死扣进湿滑的卵石滩里。
压在脊背上的暗红色重力法阵像一座看不见的磨盘,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下巴。
视线深处,几缕濒临熄灭的透明乱码,正顺着浑浊的泥水缓慢游动,像冻僵的水蛭般试图攀附上四周粗大的钟乳石。那是重力法阵的底层节点,被灰蜥帮深埋在岩层缝隙里。距离太远了。
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左腿骨缝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开裂声。他必须强行催动近乎枯竭的窃天体算力,去逆向解构那些阵法回路。十息。他至少还需要十息的完全静默,才能切断这层死局般的重力。
但有人撑不住了。
陆长庚脸着地趴在水洼里,胸腔被压得发出一阵轻微的骨裂脆响。他溃烂的皮肤泡在地脉毒水里,求生的本能彻底击穿了那根紧绷的神经。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右手抖得像筛糠,死死抓起怀里最后一张边缘破损的厄运符,拼尽全力朝后方甩去。
那符箓原本是指向堵死退路的巨石,企图炸开一个缺口。
砰——
劣质黄纸炸开一团浑浊的气浪。这股冲击力没有击碎任何岩石,甚至连一道石皮都没掀下来。但那沉闷的爆炸波纹,撞上溶洞特有的封闭回音壁结构,被瞬间放大了数十倍。
声浪在钟乳石林之间疯狂折射、激荡,从低沉的闷响迅速扭曲成一阵极高频的刺耳嗡鸣。暗河表面被震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水雾。
这股高频的物理激荡,像是一根点进火药桶的引线。
距离陆长庚不到两尺的地方,童灵犀猛地痉挛了一下。她双手死死捂住额头,喉咙里溢出痛苦到极致的倒抽气声,整个人在泥水里蜷缩成一团。
不久前为了搀扶双目流血的晏流萤,她额头不小心沾染了一丝掺杂着纯净气息的黑血。那丝微弱的气息早就渗透进了天庭打下的十字阵纹里。此刻,在回音壁高频声波的剧烈催化下,原本只是隐隐发烫的阵纹彻底失控了。
刺眼的暗红光芒从她的指缝间疯狂溢出,像是在昏暗的溶洞里点亮了一盏红灯。
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波纹,正以她的额头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辐射。
裴惊蛰趴在泥浆里,双眼因为惊恐而凸起。他看了看怀里转得快要崩出火星的灾厄雷达,再看看半张脸都被红光映亮的童灵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雷达报警的源头,就在身边。
“你……”裴惊蛰嘴唇哆嗦着,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童灵犀没有看裴惊蛰。她放下捂住额头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阵纹边缘,瞬间被烫出几个水泡。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在天庭的底层耗材营里,她见过太多这种因发热而被直接处理掉的劣质试验品。
她成了一盏在黑夜里为恶犬引路的探照灯。
冷汗混着泥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童灵犀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泥水里死死盯着虚空、满眼血丝的李长生,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趴在地上、像头警惕瘦狼般的拓跋雁。
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极快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边缘已经被磨平的废弃木牌。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免罪符残片,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童灵犀半边身子顶着重压,往前蛄蛹了两尺,一把将木牌塞进了拓跋雁的手心里。
“拿好。”她声音极度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拓跋雁常年握刀结满老茧的手指,被那块毫无分量的木牌硌了一下。这个在荒原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到那种比荒原毒沙还要荒芜的死气。
“如果能活着出去,把这个带去没有污染的地方……”童灵犀的手指死死扣住拓跋雁的手背,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几缕血丝,“算我求你。”
话音刚落,童灵犀猛地一翻身。
她左手抓起水洼边缘一块锋利的碎钟乳石,直接抵住自己的右手腕脉,狠狠划了下去。
动脉被粗暴割开,滚烫的心血瞬间喷涌而出,洒在湿滑的卵石上。她企图用放干心血这种最极端的土法子,去抹除体内那道恶毒的阵纹烙印。
做完这一切,她摇晃着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重力法阵还在运作,压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作响。她硬生生顶着那股要把她压碎的力量,拖着流血的手腕,踉跄着冲向了溶洞右侧一条毫无生路的死胡同。
那条死胡同,正好与巨石封死的退路背道而驰。
沉船甲板上,乌涂骨正冷眼看着下方这群待宰的羔羊。当看到童灵犀突然割腕往侧边跑时,他脖子上的颅骨项链也跟着闪烁起微弱的红光。
乌涂骨咧开黄黑的牙齿,眼里满是贪功的市侩。在他看来,这些流淌着纯净气味的人已经是换取天庭免罪符的肥猪,少一块肉都是他的损失。
“把那个放血的婊子拖回来!别弄死了,那是老子的前程!”乌涂骨大手一挥,指着童灵犀的背影大骂。
甲板边沿,两名披着皮甲的灰蜥帮帮众立刻从腰间解下生锈的倒刺铁网。两人手腕发力,铁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在空中张开,直接罩向死胡同的口子。
童灵犀本就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铁网带着刺鼻的劣质油脂味落下,重重缠住了她的脚踝。
倒刺扎进皮肉,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砸在尖锐的乱石堆里,膝盖骨磕出一声脆响。她没法再站起来,只能拼命用没断的那只手扒着地面的泥沙,拖着身后的铁网往深处爬。
拖慢了。
就因为乌涂骨这贪心的一绊,她没能跑出足够的距离。
李长生趴在水洼里,看着童灵犀在铁网下挣扎的背影,眼底的乱码跳动速度已经到了极限。距离切断底层节点,只剩最后三息。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浓稠血腥味,毫无征兆地灌满了整个溶洞。那不是地脉阴毒的味道,而是纯粹的、生肉被绞碎后的活体屠宰场气味。
溶洞里原本激荡的高频回音,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断绝。
死胡同尽头的坚固岩壁,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挤压声。紧接着,没有任何术法光芒的前摇,也没有阵纹闪烁,那面厚达数十尺的岩层,就像一块脆弱的破布,被某种蛮横到极点的外力从外面硬生生撕开。
碎石如同暴雨般四下飞溅,砸在暗河水面上溅起大片水花。
一道夹杂着半妖化狂暴的血色气流,顺着裂口直撞入溶洞。这股气流出现的瞬间,空气变得极其黏稠。属于归墟阶边缘的降维威压,像是一把实体的万吨铁锤,毫无差别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咔——
原本镇压着李长生等人的那座暗红色重力法阵,在这股更恐怖的威压碾压下,连一息都没撑住。阵纹节点当场崩碎,化作一地黯淡的废光,连带着几根粗大的钟乳石也齐根断裂。
乌涂骨脸上的贪婪瞬间僵住。他引以为傲的法阵被踩碎了,而他甚至没看清那团血雾里是什么东西。
尘烟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碎石走了出来。
封无忌披头散发,双瞳已经彻底拉成了野兽般的竖状。他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十指长出了尖锐的黑色指甲。
他没有看沉船上的乌涂骨,也没有看趴在泥水里的李长生。那双病态迷醉的竖瞳,死死钉在地上被铁网绊倒的童灵犀身上。在她额头闪烁的阵纹光芒,在他眼里就是一桌绝世佳肴的诱捕灯。
封无忌只跨出了一步。
空间在他脚下仿佛缩短了距离。他如同抓捕一只残缺的蝼蚁,右手五指轻描淡写地刺穿了倒刺铁网,一把攥住童灵犀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拎到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