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卷挟着毒沙,狠狠砸在岩壁上。拓跋雁没有再多废话,佝偻着背,一头扎进了那道极其狭窄的裂缝。

李长生跟在后面,左腿的钝痛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骨头上碾过,但他没有放慢速度。裂缝内部的温度降得极快,风声被厚重的岩层死死堵在外头。

潮湿。

粘稠的潮湿感贴上皮肤,伴随着一股浓重的死水腥气。

大概半炷香后,通道豁然开朗。一片漆黑的地下溶洞展现在眼前,岩壁上渗出的地下水汇聚成一条平缓流淌的暗河。

刚一踏上湿滑的河岸,晏流萤单薄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双眼依旧蒙着渗血的白布,嘴唇因为极度的阴寒泛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乌青色。暗河水里掺杂着高浓度的地脉阴毒,对于本就体力透支、感知大开的她来说,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在刮剔她的经脉。

李长生伸手,一把攥住晏流萤的手腕。

他自身的窃天体早已濒临枯竭,指尖冷得像冰。但在接触的瞬间,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乱码,顺着他的掌心,强行挤进了晏流萤的脉门。

这丝乱码没有温度,却粗暴地将她心脉附近正欲聚集的阴毒撕碎。

晏流萤喉头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腥甜。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虚虚搭在李长生的手臂上,将自己同化感知的触角顺着水流的方向延伸出去。

“主帅,”她声音细若蚊蝇,“水底下有东西,很密。”

前方带路的拓跋雁突然停住了脚。

陆长庚正大口喘着气,他身上的防沙服早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看到暗河,下意识就想往水边凑,想洗掉脸上那些发痒的血泡。

“脚不想要了,就往前踩。”拓跋雁头都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陆长庚迈出去的半只脚僵在半空,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拓跋雁蹲下身,眯起常年在风沙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距离岸边不到三尺的水面。水流很平缓,但在底部,有一些灰白色的泥沙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微微翻滚。

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块带着腐肉的骨头,手指一弹,骨头落进水里。

嗤。

没有水花溅起。水底下闪过几道微弱的灰芒,那块骨头甚至没来得及沉到底,就在一息之间化成了一团白色的粘稠泡沫,顺着水流散开。

陆长庚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致死级的腐蚀阵纹。”拓跋雁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那些布阵的灰蜥帮,把吃人不吐骨头玩到了极致。想泅水偷渡,连灰都剩不下。”

李长生冷眼看着那片白沫:“生路在哪?”

拓跋雁指向暗河转角处的一片阴影:“只有一条道。那是他们用废船和铁链人为卡出来的咽喉。”

顺着河滩往前摸了不到百丈,暗河的河道骤然收窄。

三艘破烂不堪的废弃沉船首尾相连,横卡在水流湍急的隘口。两条成年人大腿粗细的生锈铁链,一端死死嵌在岩壁里,另一端拴着沉船,彻底封死了去路。

沉船甲板上,错落站着二十几个披着灰黄皮甲的汉子。他们手里拎着带倒刺的长矛,腰间挂着劣质法器。

火把的劣质油脂味混在水汽里,有些呛人。

裴惊蛰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脸颊。他知道李长生现在的状态,真要硬闯,大家都得交代在这。

他越过李长生,弓着背,脸上堆出一个极其熟练的市侩笑容,踩着湿滑的卵石迎了上去。

“几位把头,辛苦辛苦。”

裴惊蛰在离沉船还有五丈远的地方停下,双手在胸前拱了拱,用前天庭税官那种油滑的腔调喊话:“水浅王八多,拜个旱码头。我们是走散碎草药的野路子,后面遇到风暴,折了本钱。家里老小还等着米下锅,想讨个方便。”

说着,他肉疼地从怀里摸出仅存的一块劣质中品灵石。

灵气枯竭让这块灵石表面看起来坑坑洼洼,但对于荒原底层的拾荒者来说,这依然是一笔不小的油水。他高高举起灵石,在火光下晃了晃。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几名灰蜥帮帮众互相看了一眼,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魁梧的男人从沉船底舱走了出来。

他没穿皮甲,上半身满是青黑色的刺青,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名异兽的颅骨。这是灰蜥帮的帮主,乌涂骨。

他走得不快,踩在朽木上的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来到船舷边,乌涂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裴惊蛰,目光像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猪。

“走散碎草药的?”乌涂骨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惊蛰点头哈腰:“是,小本买卖。”

乌涂骨抬起手,隔空一摄,那块劣质中品灵石落入他宽大的手掌里。他拇指在灵石表面粗糙的纹理上摩挲了两下,刚准备开口敲打一番,动作却突然一僵。

他脖子上那串颅骨中央,挂着一张泛黄的残页。

那是天庭下发给各路地头蛇的通缉令残页。纸面边缘附带了极其粗糙的微型检测阵纹,只能感应最基础的灵气波动。

但此刻,残页上的阵纹突然亮起了一点刺眼的微光,甚至烫得乌涂骨胸口的皮肤发红。

那块劣质灵石曾在裴惊蛰的储物袋里,与李长生提炼纯净本源时残留的废料放在一起,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气息。对于天庭的阵纹来说,这丝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乌涂骨眯起眼睛,视线慢慢从灵石上移开,越过裴惊蛰,死死钉在后方那个披着破烂防沙兽皮、脸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人身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灵石随手揣进裤兜里。

“在荒原讲规矩?”乌涂骨裂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你们身上的气味,就是最大的油水。天庭的免罪符,可比这块烂石头值钱多了。”

话音未落,乌涂骨根本没给任何狡辩的余地,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拽出一块黑色的控制玉简,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碎。

玉简碎裂的声音在溶洞里显得异常清脆。

咔嚓。

溶洞顶部的黑暗中,数十根粗大的钟乳石表面,瞬间亮起交错的暗红色阵纹。那不是灵气驱动的术法,而是借用地脉重量的原始重力法阵。

轰!

无形的重压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

裴惊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膝一软,直接被压得趴在湿滑的卵石滩上,嘴里灌了一大口腥臭的泥水。陆长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伤口崩裂,鲜血迅速在水洼里散开。

李长生没有趴下。

重压落下的瞬间,他左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将脊背佝偻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撑在膝盖上,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踝。

眼底深处,微观乱码疯狂翻涌,试图去解析这股重力的底层逻辑。但阵法的节点被灰蜥帮深埋在那些粗大的钟乳石和岩层深处,距离太远,他那几近枯竭的算力根本无法在两三息内完成切断。

局势彻底陷入僵持。

沉船上的乌涂骨狂笑出声,眼神里全是贪婪的疯狂:“都别动!活口才值钱!去几个人,把他们的手脚经脉全给我挑了!”

他大手一挥。

溶洞两侧的岩壁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机关被触动,几块万斤重的巨石从上方岩缝中轰然砸落,严丝合缝地堵死了他们来时的唯一退路。

死局合拢。

前有重阵压制和数十名拎着刀矛的匪徒,后有巨石封门。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水腥气。

乌涂骨正准备跳下沉船亲自收网。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从那堆刚落下不久的巨石后方穿透了进来。

一开始只是像蚊虫的振翅,但在地下溶洞这种天然封闭的回音壁地貌下,声波被来回反射、激荡,音量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呈几何倍数疯狂暴涨。

嗡——

裴惊蛰死死趴在泥水里,双眼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外凸。他怀里那个一直处于宕机边缘的灾厄雷达,此刻正像疯了一样剧烈震颤,齿轮摩擦的尖啸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不是灰蜥帮的动静。

巨石轰然合拢,黑暗中却传来比恶霸结界包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警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