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这三个字刚从李长生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他整个人已经像一张崩紧后突然松开的旧弓,直挺挺地射出了盲区。
左腿肌肉因为刚才强压下的暗伤,在发力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李长生没有丝毫停顿,硬生生将那股钝痛踩碎在粗糙的风化岩上。
十丈外,那个浑身缠满灰黄防沙绷带的怪人听见背后的动静,连头都没回。
常年混迹在荒原底层,怪人早就练就了比野兽更敏锐的保命本能。他没有选择直线狂奔,而是像一条滑腻的沙蜥,极其熟练地顺着岩壁的天然裂缝往左侧一折。
那是两道隐形空间裂隙之间的夹角。
脚刚落地,怪人反手往腰间一摸,猛地扯下一个脏污的粗布口袋,借着风暴倒灌的回旋气流,用力往后一扬。
呼——
大片灰绿色的粉尘迎风散开,不是寻常的毒烟,而是混杂着劣质同化乱码的蚀骨毒沙。毒沙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密网,直接封死了李长生追击的路线。粉尘刚一接触空气中残存的微弱灵气,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主帅!”后方的裴惊蛰下意识想跟上,刚吸进一口混着毒沙的土风,便捂着脖子剧烈干呕起来。
李长生没有退。
在这片稍有不慎就会被切成肉泥的交界带,一旦让这个熟悉的土著跑出视线,队伍就只剩下等死一条路。
他抬起枯瘦的左臂横挡在脸前,任由窃天体的算力在眼底剧烈透支,右脚猛地踩进前方一处松软的流沙坑底,借着岩盘的反作用力,一头撞进了那片毒沙雾中。
细密的灰绿粉尘打在皮肤上。
没有灵气护盾的阻挡,李长生的小臂和侧脸瞬间泛起密集的水泡。皮肉被腐蚀翻卷,黄褐色的脓水顺着下巴滴落。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速度不仅没减,反而再次拔高。
两息。
李长生冲破毒沙,直接贴到了怪人的身后。
怪人显然没料到这只“肥羊”能生吃蚀骨毒沙,肩膀一缩,刚想借着前方的石笋滑开,靴筒里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把生锈的短刀。
刀刃还没来得及翻转,一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手已经从侧面蛮横地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卡住了怪人缠着绷带的后颈。
砰!
李长生借着冲势,将怪人连人带刀狠狠砸在一块凸起的砂岩上。沉闷的骨骼撞击声在风中响起,那把生锈的短刀脱手,掉进沙坑里。
李长生左腿屈膝,死死顶住对方的后腰,右手收紧,将那张缠满绷带的脸强行按压在满是砂砾的岩壁上。
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
被死死压制的怪人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喉咙里挤出一阵类似护食恶犬般的粗哑低喘。
她的左手被压在身下,手指却飞快地抠开了领口,一把拽出了一个鼓胀的黑色皮囊。
那是用耐腐蚀异兽内脏缝制的毒障皮囊。
怪人的拇指死死扣在皮囊封口的拉环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只要半息,拉环扯断,囊内的高浓度压缩毒瘴就会在这个几步宽的死角里彻底爆开。谁也别想活。
冷血,决绝。这是荒原拾荒者刻在骨子里的底牌。
“放手。”怪人终于开口,是个极其粗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土著口音,“囊破了,你们这群天庭的肥羊也得烂在这里。”
李长生眯起眼睛,眼底的微观乱码急速翻涌。
他没有去夺那个皮囊。在他的视野里,皮囊里的毒瘴代码并不致命,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透过怪人绷带和防沙内衬散发出来的另一层东西。
那是一股极其浑浊、带着绝望死气的乱码波段。属于废矿底层最深重的异化绝症。
但这股气息并没有侵蚀怪人自身的心脉。它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臭味,深深嵌在她的皮肉纹理、指甲缝隙和常年未洗的头发里。
只有长期贴身照顾这种濒死的异化亲人,才会染上这种甩不脱的死气。
李长生抠在对方脖颈上的五指,微微松开了一分。
“在荒原,买命钱不收灵石。”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冷眼看着那张被按在沙土里的脸。
左手悬在怪人眼前,大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
刚刚结痂的指尖再次裂开,一滴混杂着暗红毒血的液体渗出。但在血液的最中心,包裹着一丝透明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的乱码微光。
那是一丝极其稀薄,却纯粹到没有沾染任何香火业障的纯净本源。
微光亮起的瞬间,狂躁的毒沙似乎都被这股高维的纯净感短暂排开。
怪人抠着拉环的拇指瞬间僵住了。
她那双原本像石头一样冷漠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一丝透明微光上。眼白外围迅速爬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那是能逆转异化死局的神物,是她在交界带像野狗一样捡尸半辈子,连做梦都不敢碰的东西。
怪人浑身的肌肉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这种颤抖从死死扣着拉环的手指,一直蔓延到沾满泥土的眼角。
啪。
她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毒障皮囊,皮囊滚落在地。
“我带路。”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种生怕梦碎的卑微。
李长生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怪人极其费力地翻过身,甚至没有去拍打身上的泥土。她双膝并拢,在这片满是毒沙的地面上,向着前一刻还在死斗的李长生,重重地磕了下去。
额头撞击砂岩,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沙淌下。
“拓跋雁。”女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直接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还在发抖的指尖,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快速勾画。暗红色的血线交织,底层的雇佣血契在半空中成型,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契约束缚力。
为了这滴纯净的希望,她把自己的命彻底卖给了这群通缉犯。
童灵犀拖着鲜血淋漓的腿,恰好挤进这处死角。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那个常年混迹在死人堆里的拾荒女人,此刻像一条卑微的狗一样跪在地上画血契。
童灵犀咬紧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来。在天庭的规矩里,她们这些底层耗材,不也是这样为了活命,被一步步抽干脊髓,跪在神明脚下摇尾乞怜吗?
强烈的共鸣感像刺一样扎进胸腔。
紧接着,她额头上的皮肤开始发烫。
之前沾染在那里的、属于晏流萤吐出的那几滴混着本源的黑血,此刻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波动。隐藏在皮肉下的天庭阵纹,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隐隐震颤。
皮肉鼓起,边缘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像是有烙铁在皮下灼烧,又痒又痛。
童灵犀下意识抬起手,死死抠住额头上的布条,指甲几乎要抓破头皮,强忍着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李长生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头将那一丝纯净本源弹入半空中的血契中。
血契收拢,没入拓跋雁的眉心。
拓跋雁从地上爬起来,粗糙的双手在防风沙外衣上狠狠抹了两把。拿了钱,她眼底的卑微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那股在死地里求生的狠厉。
“跟着我的脚印。错半步,你们就得被切成肉片。”
拓跋雁转过身,抬手指向风暴最深处。在那里,有一道常人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的隐秘裂缝。
“那是通往地下暗河的唯一口子。”她声音冷酷,带着地头蛇特有的警告,“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守那条暗河的灰蜥帮,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们的胃口,远比你们后头那条疯狗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