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千里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破风箱的嗬哧声,他的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边缘崩口的残破青铜法器。

盲区外的黄沙里,那股浓稠的血腥味像无孔不入的线虫,正顺着岩石的缝隙往里钻。传说中血嗅营活剥人皮做寻路桩的画面,把沙千里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横竖是死,只要把通缉犯交出去,或许还能换个全尸。

他脚下的沙地微微下陷。他蜷缩在岩柱最外侧的阴影里,牙关咬出了血,将法器的钝口死死抵住自己的心口。

顺着经脉走向,狠狠往下一拉。

一声沉闷的破裂音。

皮肉翻卷,经脉被强行割开。暗红的血水混杂着黄绿色的脓液喷溅在粗糙的砂岩上。微观层面,李长生之前打入他心脉处的那枚微观死锁,被这股野蛮的物理切割强行扯断了小半连线。

李长生靠在几尺外的石壁上,左手食指才刚结痂的伤口骤然崩裂,渗出一滴发黑的毒血。

他没有回头去抓那个叛徒。

乱码连线被触动的瞬间,李长生手腕微转,不但没有催动剩余的阵纹去镇压,反而极其果断地单方面掐断了与那枚死锁的感知连接。阵纹反噬的微弱冲击顺着因果线倒灌进他的经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硬生生将其压死在丹田。

晏流萤喉咙里刚涌上一口黑血,那几丝用来吊命的微弱纯净本源随着血液溢出。李长生眼底发沉,反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连带着旁边的裴惊蛰,像拖拽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猛地将两人往两根岩柱交错的最深处缝隙里死死按了进去。

晏流萤的后脑磕在粗糙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死死咬住舌尖,没让痛呼声溢出半点。陆长庚也连滚带爬地挤进最里层,牙齿都在打架。

李长生枯瘦的右手顺势死死捂住裴惊蛰的口鼻,左手大拇指狠狠抠进食指的裂口,任由新鲜的毒血滴落进脚下的沙土废料中。

微型乱码在沙土下急速重组,像一层无形的隔绝薄膜,将四人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流动的微弱频段,强行拉平到与周围死寂的石头同一频率。

下一息。

沙千里冲出了盲区。

扯断经脉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他脚下的沙丘因为狂风变得松软,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的姿势难看至极,但他眼里只有那片代表着生路的血雾。

“救命!我投降!我知道他们在哪——”

嘶吼声刚冲破喉咙,他体内残存的那一半乱码死锁,因为失去了李长生的压制,终于与他自身的灵力发生了剧烈的逻辑互斥。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撕裂了风暴的咆哮,沙千里的胸口爆开一团细密的血雾。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翻滚着砸进漫天黄沙的边缘。

惨叫声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

周遭狂卷的砂砾骤然凝固了一瞬。

李长生透过两根岩柱之间的狭长裂缝往外看。窃天体透支的视野中,漫天风沙像被一柄重锤从中间蛮横地砸开。

一道半妖化的人影重重落在了沙千里的前方。

暗红色的角质鳞片覆盖着四肢,关节以非人的角度反折。封无忌四肢着地,鼻翼像野兽般快速抽动,喉咙里持续发出黏稠的咕噜声,就像在嚼碎某种骨头。

沙千里捂着烂开的胸口,在满地泥沙中痛得浑身抽搐。但当他看清那身碎成布条的镇魔司制服时,就像抓到了免死金牌。

他强忍着开膛破肚的痛楚,翻身跪好,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在粗糙的沙砾上,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大人!统领大人!别杀我!”沙千里的声音因为恐惧变了调,混着漏风的血沫,“我知道那几个通缉犯的坐标!他们就在……就在那几根岩柱后面!那个女人快死了,他们都油尽灯枯了!”

他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死死指向身后不到十丈外的岩柱盲区。

死角缝隙内。

裴惊蛰的身体瞬间僵成了一块冰,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捂住自己的手。陆长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溃烂的手指抠进了土里。

岩缝外,封无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片岩柱,而是低下头,那张完全失去人类特征的脸,凑到了跪在地上邀功的沙千里脖颈处。

沙千里以为交易达成了,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谄媚的讨好笑容:“大人,只要您给我一张免罪……”

封无忌的鼻尖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他那张扭曲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嫌弃。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即将赴宴的饕餮,突然发现自己的盘子里摆着一块在臭水沟里泡了半个月的腐肉。

“真臭。”

封无忌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干涩地摩擦。

沙千里的笑容死死僵在脸上:“大、大人?”

“你的灵魂沾满了臭泥,”封无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底层的散修,眼神里的狂热变成了纯粹的厌烦,“不配端上神明的餐桌。”

他随手一挥。

没有任何灵力碰撞的爆闪。

那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的手掌,带着一股蛮横的高维力量,轻描淡写地扫过沙千里的脑袋。

一声闷响。

沙千里谄媚的表情和他的脑袋一起炸成了一团黏稠的血浆。无头尸体软绵绵地瘫倒下去,喷涌的血水在几息之内就被周围干涸的沙地吸干,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烂肉。底层的摇尾乞怜,在不讲理智的绝对病态暴力面前,一文不值。

几滴带着恶臭的烂肉渣子,顺着岩缝被风吹了进来,刚好落在陆长庚的靴子边缘。陆长庚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白翻起,差点把喉咙里的酸水呕出来。

拍死这只虫子,并没有平息封无忌的烦躁。

他转过身,归墟阶边缘的气场再也没有任何收敛,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向四周轰然扩散。

死寂的威压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狂风。

躲在死角缝隙里的李长生,清晰地看到视野中的底层乱码被这股粗暴的力量冲击得剧烈扭曲。

岩柱周围原本空无一物、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阵极其密集的撕裂声。

平日里,这些隐形的空间裂隙蛰伏在荒原的地脉缝隙中,只有最敏锐的土著才能勉强辨认其轮廓。但现在,它们全都被高维的力量硬生生挤了出来,挤占了几乎所有可以落脚的物理空间。

它们像密密麻麻的隐形铡刀,悬浮在空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连周围飘浮的砂砾,在触碰到那些波纹的瞬间,都在无声无息间被切成了更细的齑粉。

刀割般的刺痛感,直接无视了岩石的阻挡,顺着微观层面的缝隙刮进了死角。

裴惊蛰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咬出了血也没敢松开。晏流萤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角的黑血流得更凶。就连李长生,胸腔里也像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肺叶被拉扯的剧痛。

就在这时,血红色的风暴边缘,十几道穿着镇魔司内衬的人影悄然浮现。

血嗅营的副官站在最前面。

他看了一眼沙千里的残尸,又顺着刚才沙千里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十丈外那几根交错的岩柱。作为常年游走在荒原的猎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片天然盲区的掩护价值。

副官抽出一把短刃,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几名手下散开阵型,准备绕过去搜查那片死角。

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封无忌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出现在他面前。那条反折的粗壮右腿猛地抡起,就像一根攻城木砸了过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副官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风化岩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封无忌收回脚,扭曲的脸上满是暴戾。

“谁准你们乱闻的?”他死死盯着那群手下,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粗糙,“那股最纯净的灵魂香味……那是我的!谁敢染指我的美味,我就嚼碎他的骨头!”

副官咳出一大口血,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沙子,再也不敢往岩柱的方向看一眼。

“他们往风口深处逃了。”封无忌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毒沙的空气,眼神狂热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完全无视了沙千里留下的线索,强行将队伍的注意力拉回那股飘向深处的高频波段上,“跟上。不用管周围这些死地,直线追!”

他四肢发力,像一阵腥风般重新扎入漫天狂沙之中。

血嗅营的手下们如同沉默的幽灵,紧紧跟随着统领的轨迹,越过了这片盲区边缘,很快消失在昏黄的风暴深处。

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风沙彻底吹散,周围再次只剩下粗糙砂砾拍打岩石的声音。

死角内,微型乱码的隐蔽效果终于耗尽,几滴毒血被地脉彻底抽干。

李长生慢慢松开了捂住裴惊蛰口鼻的手。

裴惊蛰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陆长庚哆嗦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脓水,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李长生撑着粗糙的岩壁,慢慢直起腰。

他左腿依然不受控制地微颤,窃天体过度透支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

他没有去管那几个还在大喘气的人,而是转头看向风暴外。

沙千里的残骸已经被肆虐的毒沙彻底吞噬,连一根骨头渣都没剩下。

追兵的锋芒确实避过了。

但李长生的眼神,却比被封无忌死死咬住时更沉。

在乱码视野中,失去了沙千里这个土著向导的引路,盲区外围那些刚才被威压逼出原形的隐形空间裂隙,此刻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横亘在队伍前方。

那些微小的扭曲波纹,在毒沙的掩护下重新变得透明,安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只要走错半步,哪怕是灵界阶修士的肉身,也会瞬间被绞成肉泥。这种自然法则的刀刃,远比天庭那些带着因果业障的追兵更公平,但也更致命。

向导死了。

在这片无法使用神识、连光线都被吞噬的绝地,彻底失去了那双熟悉地脉的本土眼睛。

李长生盯着前方连下脚空隙都找不到的迷宫。他们避开了食尸鬼的视线,却硬生生陷入了盲走即死的绝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