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脚趾外翻的破旧兽皮靴,结结实实地踩在了透明的死线上。

在这只脚跨入界线的瞬间,李长生低垂的视网膜上,三尺方圆的乱码死锁正在经历一场灾难性的溃败。

荒原的蚀骨毒沙本质是极其暴躁的残缺法则,它们对纯净的乱码有着嗜血般的本能渴望。在窃天体的视界里,成千上万浑浊的代码正像长满倒刺的蛆虫,疯狂啃噬着他用残血强行编织的阵纹边界。

呲啦——呲啦——

耳膜深处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逻辑崩塌声。原本在天庭档案推演中足以维持一炷香的绝对死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寿命暴跌。

六息。五息。

李长生甚至能感觉到,左脚靴底那层薄薄的鞋垫已经被自身渗出的血水彻底浸透。为了维持这个极限距离的结界,他必须不断将体内濒临枯竭的灵力压进地脉。而失去压制的血祭污染顺着经脉逆流,像一排钢针在他血管里来回刮擦,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锐痛。

不能急。

李长生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涌上喉头的铁锈味硬生生咽了下去。三尺圈内目前只进了一个斥候,不够,这远远不够填补他们接下来在荒原苟活的防具缺口。

“都他娘的磨蹭什么!”

沙千里的破锣嗓子顺着风沙刮了过来。他扛着那把沾满黑泥的宽刃刀,慢悠悠地在后面走着,刀背时不时敲打一下坐骑的鞍座。

“男的直接宰了,鞋底板里里外外给老子扒干净!那小丫头,手脚放轻点。”沙千里往沙丘上啐了一口黄痰,满脸的横肉挤成一团,“从后颈下刀,皮子剥完整了,拿到无妄城外围的黑市,能换两大桶干净的甜水,外加十斤新鲜肉苁蓉!这外乡人的细皮嫩肉,那些矿主最喜欢!”

听到“甜水”和“肉苁蓉”,原本步履散漫的沙狼帮众像被抽了鞭子的饿狼,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十几个拎着铁刀的喽啰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四尺。三尺半。

“爷爷!大爷!别杀我!我帮你们剥!”

一直把头埋在沙窝里的裴惊蛰突然扯着公鸭嗓嚎了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肥硕的身躯在沙地上拼命往前蛄蛹,两只手死死抱住最前面一个沙匪满是泥垢的小腿,鼻涕眼泪混合着黄沙糊了一脸。

“我什么都会干!那丫头的皮好剥,我懂怎么下刀不破相!大爷您留我一条狗命,我给您当牛做马舔鞋底都行啊!”

裴惊蛰嚎得撕心裂肺。他那宕机的灾厄雷达虽然成了废铁,但在底层摸爬滚打出的生存直觉却在脑子里疯狂敲警钟——李长生此刻身上那种安静得过分的气息,绝对是即将掀翻桌子的死兆。他不喊这一嗓子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拉过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接下来的场面波及。

果然,这一声极其丑陋的哭嚎把周围的沙匪都逗乐了。

“这肥猪倒是个带种的软骨头。”被抱住腿的沙匪嗤笑一声,一脚将裴惊蛰踹翻在地,顺势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紧接着,五个,十个,十五个。

近一半的沙匪精锐毫无防备地涌进了死锁圈内,贪婪地伸出长满老茧的手,去抓地上的行囊和缩在石头缝里发抖的童灵犀。

人够了。

死锁的寿命也卡在了最后一息的临界点。

李长生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虚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死寂。他抵在砂岩上的左脚尖,借着腰部发力,猛地向下一碾。

体内最后一丝纯净灵力,如同砸向干枯冰面的铁锤,狠狠敲进了脚底那团濒临崩溃的乱码节点中。

降维,切割。

没有震耳欲聋的灵气轰鸣,也没有刺目的符箓光华。在沙匪们的肉眼里,只是平地里毫无征兆地卷起了一阵不带沙子的微风。

但在窃天体的视界中,荒原这片三尺见方的底层空间逻辑被乱码强行扭结,瞬间形成了几十道错位的隐形物理断层。

那个正伸手去拽童灵犀头发的沙匪,脸上贪婪的狞笑突然凝固。

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接着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毫无征兆地向下滑落。他看到了自己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却已经没有了小臂的连接。断口处平滑得像切开的豆腐,惨白的筋膜和跳动的血管截面清晰可见。

直到半息之后,那截断臂才“啪嗒”一声掉在沙地上。

紧接着,他的脑袋顺着一个诡异的倾斜角度,滑落肩膀,重重砸进了沙堆里。

“嗤——”

迟来的血肉撕裂声在风中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闷响。踏入界线的近二十名沙狼帮众,在同一时间被纵横交错的空间裂刃无声解体。

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他们认知维度的绞杀。坚硬的淬毒铁刀、粗糙的肌肉、哪怕是沙虫甲壳做的护心镜,在空间错位面前都形同虚设,全部被切成了整齐的碎块。

刺鼻的血腥味像炸开的墨汁,瞬间盖过了荒原的土腥气。

而在这漫天飞洒的血雨中,李长生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他的大脑像被烧红的铁棍疯狂搅动,眼角因为用脑过度崩裂出细微的血珠,但窃天体的算力却被压榨到了极限。

视界中,他死死盯着那些交错的空间裂刃,强行微调着它们切割的角度。

活人可以碎,防沙兽皮必须留。

那些隐形的刀刃在他的强行干预下,像是有着极高精度的手术刀,精准地擦着沙匪表皮的粗糙布料和厚重兽皮滑了过去。

血肉在错位中崩塌,失去骨骼支撑的防具却像一件件泄了气的皮囊,完好无损地剥落下来,随着扑通扑通的响声砸在血泊里。

李长生左手五指微张,借着空间裂隙闭合时产生的微弱气旋,将七八件腥臭但完整的兽皮连同几股血水一起扯向自己,眨眼间卷入了储物戒。

“啪。”

随着最后一块沾血的铁皮盾牌掉落,死锁彻底耗尽了逻辑支撑,在荒原的侵蚀下溃散于无形。

但代价也如期而至。

失去阵法压制的血祭污染,在这一刻迎来了疯狂的反扑。浓稠如墨的毒血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冲破了李长生本就脆弱的经脉防线,向着心脉深处倒灌。

钻心剐骨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了半寸,又被他凭着非人的意志力死死绷直。他将舌尖咬得血肉模糊,借着这股剧痛强迫自己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原地。

绝不能露底。

在这个只认生死的恶土,只要他倒下,外围剩下的沙匪会立刻扑上来把他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风沙很快吹散了浓厚的血雾。

外围剩下的十几名喽啰,连同远处的沙千里,像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沙千里抠着下巴的手指僵在半空,下颌骨微微打颤。他的眼珠子因为极度惊恐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片变成了绞肉机的三尺沙地。

一地切得整整齐齐的烂肉碎块。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而那些散落一地的兵器和空荡荡的血衣,像是在嘲笑他刚才说要“活剥”的命令。

“剥皮?”

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透过漫天风沙传了过来。

沙千里浑身一激灵。他看到那个原本像枯木一样随时会断气的年轻人,正站在满地残肢断臂中央。

那双没有一丝人味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李长生不知何时攥住了一件刚缴获的、还滴着血的兽皮。他没有擦脸上的血迹,只是手腕一抖,将兽皮在风中展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沙千里的天灵盖上。

无毛沙兽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令它窒息的压迫感,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不安地往后倒退,差点把背上的沙千里掀翻。

沙千里咽了一口干瘪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本能地想去摸背上的长刀,想喊弟兄们并肩子上,却发现自己的双臂软得像两根面条。

而他那两条踩着马镫的腿,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在风沙中疯狂地打起了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