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斜插的青铜残片下,风里满是刺鼻的硝烟与内脏被烧焦的焦臭味。

封无忌趴在碎石堆里,舌尖贴着地面粗糙的砂砾刮过。他没有理会周遭几十个被截断手脚、在血泊里哀嚎的镇魔司督战官,那双布满倒刺的病态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幽暗的地脉裂缝。

一股不属于这片废墟的、极其纯净的生机气味,正顺着地底的冷风,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统领……”

侧面的石板被推开,一名左半边身子被落石砸烂的副官拖着血迹爬了过来。他仅剩的右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闪着微光的传音玉符。

“主阵眼塌了……全完了。我刚接通总局的调度司,只要报出位置,半个时辰内就会有空降救援……”

副官的话断在喉咙里。

封无忌像一头肌肉紧绷的鬣狗,毫无预兆地暴起,一口咬在副官的脖颈上。

皮肉撕裂。副官凸起的独眼里溢满错愕,喉管里挤出半声漏风的破音,握着玉符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随后整条胳膊软软地砸在碎石上。

咀嚼声在哀嚎遍野的废墟边缘显得格外黏腻。

封无忌直起身,吐出嘴里半块带血的软骨。他用沾满同僚鲜血的手从副官掌心抠出那枚传音玉符,五指猛地合拢。

咔嚓一声,通讯阵纹连同玉石本体被硬生生捏成了粉末,簌簌落在副官死不瞑目的脸上。

“总局的人来了,这口无毒的肉矿,还能剩几根骨头给我?”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浆,指甲划破自己的腕脉,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身前。

他蹲下身,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飞快画出几道扭曲的阵纹。

血肉封印术。一种早就被天庭明令禁止的妖化秘术。

阵纹成型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网贴着地皮蔓延开来,将这片区域内那缕残存的纯净本源气息,以及地脉裂缝的物理坐标,死死捂在了地下。正规军的追踪罗盘,在这里只会扫到一片死寂的虚无。

做完这一切,封无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顺着通道逃逸的高频波动,在他那被病态食欲改造过的嗅觉里,清晰得就像黑夜里燃烧的火把。那是童灵犀额头阵纹发生异变后漏出的信标。

他站起身,身后阴影里,几十只同样猩红的眼睛安静地睁开。血嗅营的精锐像一群没有痛觉的幽灵,默默跨过同僚的尸体。

封无忌一头扎进地脉裂缝。几十道血色残影紧随其后。

……

地脉通道的另一端。

腐朽的泥土味逐渐变淡,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刺鼻的干燥。

裴惊蛰用那只磨破了皮的胖手推开最后一块挡路的干瘪树根,灰黄的粗砂顺着缝隙哗啦啦地灌了他一脖子。

他手脚并用地翻出地面,整个人瘫倒在粗糙的砂岩上大喘气。晏流萤被他半拖半拽地拉上来,双耳结痂的血块上沾满了沙土,单薄的身体陷进沙坑里,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李长生最后走出来。光影从通道的幽暗,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昏黄。

脚掌踩稳地面的那一刻,他体内那层刚生出的冷白韧皮猛地一紧。

这是灵界的荒原外围。

没有天庭阵法那种沉重到碾压骨骼的规则威压,但同样,这里连一丝活人能喘息的灵气都没有。干瘪的风刮过地面,卷起的每一粒沙子都带着某种残缺的同化乱码。

陆长庚抱着那本油腻的账本,哆哆嗦嗦地从通道里爬出来。一阵黄风迎面拍在他脸上,他本能地调动丹田里残存的几丝法力,想在身前撑起一个最基础的避风盾。

微弱的黄光刚离体三寸。

风沙撞上那层薄薄的灵气罩,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就像一滴热油滴进雪堆,护盾在半息内被腐蚀出几十个窟窿,瞬间溃散。

呲啦。

风沙穿透残破的护盾,扫在陆长庚的衣袖上。原本坚韧的法袍布料边缘迅速发黑、融化。几粒暗黄的毒沙沾上他的手背,皮肤瞬间溶解,鼓起三个指甲盖大小的浑浊血泡。

“啊——”陆长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账本摔在地上。

“撤了法力。”李长生声音低哑。

这就是蚀骨毒沙。任何外放的灵气,都会被这片衰败的环境判定为异物,不仅无法提供保护,反而会像饵料一样加速毒沙的侵蚀。

陆长庚赶紧把灵气死死锁在经脉里,任凭粗糙的风沙打在脸上,只敢用袖子去挡。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沫。他体内的十阶本源已经彻底干涸,刚才强行拔高的境界,现在留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空壳。丹田像一块开裂的旱田,外部恶劣的环境正顺着他的毛孔,无孔不入地榨取着他血肉里最后的水分。

他背后的黑棺在风沙中发出干涩的木材收缩声,红绫的阴气已经彻底沉寂。

童灵犀缩在通道口的一块大石头后边。她死死低着头,两只手用力捂着额头,指甲嵌进了肉里,甚至不敢去擦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污。

没人注意到,她指缝间漏出的那一丝微弱的皮肤痉挛,正和通道深处某种东西产生着致命的共鸣。

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丈的沙丘背面。

沙千里趴在滚烫的沙脊上,吐出嘴里嚼碎的沙粒。荒原边缘刚才地动山摇,他本打算带着帮众往腹地撤,避开这不知哪里来的邪风。

但他那双常年被毒沙刮得通红的眼睛,扫过了通道口那几个跌跌撞撞爬出来的人。

为首的男人脸色白得像死尸,衣服破成了布条。后边那个胖子手里攥着一个缺了角的阵盘,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最后那个瘦子,刚放出一丝灵光就被毒沙烫出了血泡。

沙千里的目光在那残破阵盘的材质,以及几人残存衣料的底子上多停了两秒。

那是秘银和灵界上等天蚕丝的底子。

最关键的是,这么大的风沙,这几个人连最基础的防沙土法都用不出来。在荒原上,落难的灵界修士就是会喘气的钱库,没了法力,他们比没牙的沙鼠还弱。

贪婪几乎是瞬间压倒了先前的警惕。

“帮主,没硬茬的味儿,灵力全干了。”旁边一个将头脸裹在破布里的喽啰压低声音,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沙千里盯着陆长庚手背上的血泡,确信这就是一群刚从灵界逃荒出来、毫无反抗能力的落水狗。他没出声,只是将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周围的沙地上,上百个裹着灰布的沙狼帮喽啰,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顺着沙丘斜坡无声无息地往下压。

风声突然大了一分。

李长生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还没来得及闭上,就看到正前方的昏黄沙雾里,几头变异沙兽粗壮的蹄子踩实了地面。

上百把淬着毒液的劣质铁刀,在飞沙中围成了一个严实的半圆,直接切断了这支残兵向荒原迈进的所有路线。

沙千里骑在一头没了毛的沙兽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手里掂量着一把长柄宽刃刀。

“都别乱动。”沙千里声音粗糙,带着常年吃沙子的摩擦感,“把值钱的物件、阵盘、哪怕是鞋底板,全扒下来放脚边。老子管杀也管埋,留全尸。”

裴惊蛰脸上的肥肉一哆嗦,手下意识往腰间的破阵盘摸去。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裴惊蛰的手腕。

李长生没有看前方的刀阵。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肩膀松垮,仿佛连站直的力气都被风沙抽干了。但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沙狼帮的包围圈,看向了他们刚爬出来的那个幽暗通道口。

风正从通道深处倒灌上来。

干燥的空气里,突然混进了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伴随着血腥味的,是一连串急促、沉闷、像野兽四肢抓地般的奔跑震动。这震动直接透过岩层,传递到了脚底。

前有如狼似虎的荒原劫匪,后有阴魂不散的镇魔恶犬。这支刚从大血祭里爬出来的队伍,连半口水都没喝上,就被死死钉在了这片毒沙里。

李长生收回视线,看着坐在沙兽上的沙千里,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扯了扯。

“别急着亮刀子。”他压低了嗓音,近乎气声的语调里透着一丝冷硬的疲态,“这荒原的风,能刮掉你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