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在脚下毫无逻辑地裂开。

“把手给我!你这死瞎子抱本破账有什么用!想去下面填炉子吗!”裴惊蛰半个身子悬在青铜裂缝边缘,后槽牙咬出一嘴血沫。

“不……别松手!这是温孤愁的命钱!”陆长庚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抠着两块倒塌石板的缝隙,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油腻账本,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我干你大爷的命钱!”裴惊蛰肥胖的胳膊上青筋暴突,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多斤的账房从深渊边缘拽了上来。两人重重砸在碎石堆里,滚进旁边的死角。

另一边,李长生从半空落回地面。

脚跟刚沾上倾斜的青铜残片,他浑身新生的冷白韧皮猛地一缩。

十阶巅峰的灵力狂潮,在砸碎法相的那一记重拳后,像决堤的海水般瞬间抽干。经脉里强行浇筑的阴气和纯净本源失去了高压平衡点,发出令人牙酸的干裂声。

他身子猛地一晃,左膝不受控制地向下砸去。

离地面还有寸许时,一只满是乱码血污的手死死撑住了碎石。

李长生大口喘着粗气,肺管里像塞满了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刺耳的拉风箱声。那只全是乱码的左眼,视线开始剧烈跳动,原本能够看穿维度的乱码残像,此刻正像断电的屏幕般一片片剥落。

爆阶的代价来得太快。窃天体强行容纳的海量过载灵压,此刻正疯狂反噬着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肌肉纤维传来根根崩断的痛感,整个人就像一个被强行撑大后又瞬间干瘪的皮囊。

“主帅!”裴惊蛰刚喘匀一口气,转头就看到李长生单膝跪地的样子,头皮猛地一炸。

四周的空间乱流像无数把无形的铡刀,切割着下落的青铜巨柱。大血祭阵眼毁了,这片空间正在彻底坍缩,连空气都被挤压出了肉眼可见的水波纹。

如果李长生现在丢下他们,凭十阶巅峰的底子,完全可以一个人踩着落石高速遁走。这是摆脱崩塌最理智的最优解,不仅速度极快,还能彻底抹除气味线索。

但他连看都没看头顶砸下来的废墟一眼。

李长生强撑着站直,皮肉牵扯出细密的血珠。他三步跨到裴惊蛰护着的死角前。

晏流萤躺在碎石里,单薄如纸的身体几乎没了起伏。双耳和眼角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生命体征微弱得连呼吸都探不到。为了给他撕开重组乱码的裂隙,她用命强开感知,反噬已经摧毁了她的根基。

李长生一把扯掉手上的碎布,将指尖死死按在晏流萤的眉心。

丹田深处,最后一丝用于镇压乱码的纯净本源被他毫不犹豫地榨取出来。他没有理会自身经脉枯竭的抗议,更没有考虑外泄纯净气息会招来怎样的致命追踪,顺着指尖,粗暴又精准地将这丝本源强灌进晏流萤枯竭的心脉。

剧痛。

晏流萤在接收本源的瞬间,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她那被规则反噬的同化感知,在这个瞬间,沿着那一丝纯净本源,摸到了李长生体内的真实状况。

没有表面上的十阶气焰,只有被狂暴灵潮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虚高根基。在他的血肉里,一条条断裂的规则死锁正在相互排斥,随时可能崩盘。这个男人,正踩在神魂俱灭的悬崖边上。

晏流萤的眼角渗出新血。

她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倒下,李长生在这个状态下绝对会分心,甚至失控发疯。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压下经脉寸断的崩溃感。

“我……听得见。”她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的气音,手背上暴起青筋,硬生生撑着坐起半截身子。她把那股随时会咽气的濒死感咽回了肚子里,脸上装出心脉已经稳住的假象。

李长生看着她能动,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半分,但眼底的暗沉没退。

“谁也别想死在这里。”他抽回手,强压着喉咙里的血腥味,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都给我喘着气走出去!”

“往哪走?!都得死!”

废墟外围,几十个被冻结风暴刮去半边皮肉的镇魔司督战官,此刻已经彻底疯了。法相碎裂崩塌了他们建立在强权上的信仰,这群丧失理智的残兵挥舞着断裂的精钢机关臂,像野狗一样朝着生机仅存的中心圈反扑过来,企图拉人垫背。

一把断刃夹着风声砍向李长生的后心。

没等他回头,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突然横插进来,用肩膀硬生生卡住了刀刃。

古神通半边脸已经被乱码波段腐蚀得变了形,那只独眼却亮得吓人。

“伪神的走狗,也敢惊扰主的光辉!”

他反手拔出嵌在骨头里的刀,一刀捅穿了那名督战官的咽喉。

“迎神!护阵!”古神通狂吼。

外围仅存的几十名拜神教徒,早被废弃香火毒雾腐蚀了理智。此刻听见指令,他们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镇魔司的溃兵。他们不躲不闪,直接用残破的血肉之躯撞向精钢,任凭刀锋砍进骨头。有人被砍断了手,就直接扑上去用牙去咬敌人的脖子,硬生生在外围砌出了一道令人作呕的血肉人墙。

古神通在拿命,用绝对无序的疯狂,给他们挤出宝贵的逃生缓冲时间。

“这边!底层的进气口裂了!”

废墟另一侧,童灵犀抠着流血的肩胛骨,从一根倒塌的青铜柱后探出半个身子。

作为活体阵枢的核心,她的经脉里死死刻着整个废矿地脉的物理坐标。大阵解体,只有她知道哪里有天然的缝隙可以避开崩塌。

李长生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

“带路。”

童灵犀踉跄着往前跑,避开头顶砸落的乱石。

但在她转身的瞬间,额头上那道被她自己划烂的天庭阵纹,突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幽光。

李长生刚才灌注晏流萤时外泄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在空气中逸散,顺着童灵犀破裂的皮肉,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她体内的底层阵纹里。

互斥的法则在微观层面发生了异变。

童灵犀只觉得额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高频共鸣感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阵纹周围的毛细血管开始剧烈跳动,散发出一股无法被常规法术隔绝的高频波动。

她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她刚背叛了天庭,深知自己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紧眼前这个男人。如果自己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引来追兵的发光信标……天庭清理残次品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会被抛弃。绝对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童灵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她没有出声,趁着低头躲避落石的瞬间,抓起地上混着血污和黑泥的碎土,死死抹在额头的阵纹上。

她用力之大,直接抠破了刚结痂的伤口,将那层发烫的暗光强行用物理层面的污垢死死掩盖住。

“愣着干什么?走!”裴惊蛰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童灵犀咬着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指着前方塌陷出一半的幽黑洞口:“左边!跨过那条裂缝!”

头顶的岩层大面积垮塌,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走!”

李长生一把推着晏流萤的后背,裴惊蛰拖着陆长庚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洞口。

众人刚钻进洞口,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数万吨的土石彻底填平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通往灵界荒原的地脉通道。

四周充斥着腐朽的泥土味,没有了天庭法网的高压监控,只有粗糙的岩壁。

裴惊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陆长庚死死抱着账本,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掉,整个人还沉浸在被重压洗地的极度恐慌里。

晏流萤靠着岩石,双眼紧闭,呼吸依然微弱,但没有再吐黑血。

李长生靠在岩壁上,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翻涌的内脏碎块强行咽了下去。他闭上眼,抓紧时间稳固体内濒临崩溃的规则防线。

乱石穿空的废墟下,这支残血疲惫的队伍勉强寻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闪烁的微弱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没有看到,就在他们身后、刚刚塌陷的废墟黑暗深处。

那些翻滚的碎石缝隙里,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不可见的高频波动,正从童灵犀额头的泥污下,顽强地穿透土层向外扩散。那股由纯净本源引发的微观异变,已经成为了一把死锁。

距离他们不足百丈的废墟死角。

一双长满倒刺的病态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封无忌趴在碎石堆里,像野兽一样嗅了嗅空气。他无视了脚边满地平民与同僚的哀嚎,舌头贪婪地舔舐着风中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香甜。那张沾满同僚鲜血的脸上,每一根神经都在因极度的食欲而剧烈痉挛,理智被彻底吞噬。

他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死死锁定了地脉通道里那股正在发烫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