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没有撕裂天地的光影,也没有刺耳的雷鸣。那道纯净的冰雪雷霆劈落时,只发出一声空气被瞬间抽干爆开的闷响。
李长生手心那团充斥着悖论逻辑的微型乱码死锁,迎面顶了上去。
灰色的光晕在接触冰雪法则的瞬间,疯狂流转。错乱的代码试图去拆解雷霆的因果线,将它的攻击意图归零。雷霆的下落轨迹,确实被这股蛮横的错乱逻辑卡住了半个呼吸。
但也仅此而已。
天外天高阶特使的怒火,带来的不是更复杂的算计,而是最纯粹的跨维动量。这就好比一只极其精密的齿轮怀表,去硬扛一柄实心的千斤铁锤。
“喀嚓。”
死锁表面的灰色外壳崩碎了。
不是被解构,而是被生生碾成了粉末。恐怖的反冲力顺着左臂直接贯入李长生的胸腔。
他左侧的三根肋骨应声折断。断骨向内一扎,险些刺穿肺叶。
李长生张开嘴,连呼吸都没来得及,一大口浓稠的黑血混着两颗碎牙,直接喷在了身前。黑血落地,瞬间被周遭凝结的寒气冻成了惨白的冰渣。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被这股动量压得趴倒在满是冰雪的青铜大阵上。
高空之上,司寇凝雪的冰雪法相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判定伪装。
“蝼蚁也妄图挡天。”
那张没有五官的冰雪面庞上,透出不加掩饰的冷酷。她没有再凝聚雷霆。既然复杂的阵法逻辑会被这些脏东西的命和错乱代码卡住,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法相单手一扯,一卷没有实体的光幕被她拉开。
那是最高规格的天道法旨。
法旨上没有写一个字,整张卷轴就是一座由实体冰雪法则浓缩而成的山脉。
法旨脱手的瞬间,大血祭核心阵眼里的空气被彻底排空。
无形的重压洗地而下。
满地的毒血、碎肉,甚至连温孤愁卡在齿轮里的那部分肉块边缘,都在瞬间被冻结成凄白的寒霜。青铜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李长生贴着地面的皮肉崩开无数道细小的裂口。鲜血刚一渗出,就被威压死死按在皮肤表面,连流淌都做不到。
他左眼深处疯狂旋转的窃天体乱码,在这股纯物理的重压下,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接着全面宕机。视野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雪盲。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也算不出了。
伴随着微型死锁的彻底碎裂,李长生体内最后一丝用来压制伤势的纯净本源,彻底干涸。
像是一道决堤的闸门被强行扯开。
大血祭祭坛底部,那些属于底层生灵最恶毒的异化污染,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它们顺着李长生身上开裂的伤口,强行逆流而上。
“呃……”
李长生的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喘。他的左臂开始剧烈痉挛,原本因为借用死锁力量而坏死的青黑斑块上,皮肉向外翻卷。几片指甲盖大小的扭曲鳞片,像生锈的刀片一样,硬生生挤出皮肤,扎根在血管上。
窃天体作为一个容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过滤网。失控的倒计时,在他脑海里滴答作响。骨髓深处传来的异化剧痛,让他的十指深深抠进了青铜地面的纹理中,指甲齐根劈裂。
但在这种足以让高阶修士瞬间疯魔的重压里,李长生的右眼却死死地睁着。
他贴在地面上的脸颊,沾满了自己指缝里渗出的血水。
雪盲的视野中,那滩未被完全冻结的温热血水,成了一面微小的折射镜。
借着这一丁点视角的偏移,李长生看到了那张压在头顶的“天道法旨”的底流结构。
没有任何精密的阵法回路,没有任何可以被乱码解构的逻辑节点。那东西的本质,就是一块粗暴到极点的维度降级砝码。
它不跟你讲理,只用绝对的质量砸死你。
“纯逻辑……”李长生将喉咙里涌上来的碎肉咽了下去,声音低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解不开物理铁锤。”
他苍白的嘴角扯了扯,在这个随时会被压成肉泥的瞬间,竟然带上了一丝对高维力量的嘲弄。
既然神明也脱下了理智的伪装,开始用这种粗糙的物理手段砸人。
“那就得加点……凡人的毒药。”
十步外。
“咔哒。”
裴惊蛰手里死死攥着的灾厄雷达罗盘,发出一声脆响。指针在疯狂旋转了十几圈后,冒出一缕黑烟,彻底卡死不动了。
连天庭发下来的制式预警法器,在这股法旨威压前,都放弃了判定。
重压如同一把巨大的冰刀,刮在裴惊蛰那张因为长期熬夜而惨白的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骨正在发出开裂的微响。
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底层税官,他这辈子学得最精通的就是在各种高压考核下找规则漏洞。
裴惊蛰狠狠咬破舌尖。
腥咸的血液刺激着他快要僵死的神经。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头顶那张催命的法旨,而是把脑子里背过的天庭工部图纸全部翻了出来。
“乾三,坤六……灵气回抽逆流的夹角……”
他的眼珠快速转动,视线锁定在右侧十几丈外,两根已经被先前乱战砸断了半截的青铜柱。
重力坍缩的震荡波扫过那里时,带起了一圈极其微小的扭曲水波纹。
“声波共振死角!”
裴惊蛰在心里狂吼。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倒在地上的晏流萤。
这个失去双眼的盲女,此刻双耳已经被法旨的初步威压震得流出了两道粘稠的黑血。她安静地蜷缩在地上,同化感知的力量因为透支过度,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裴惊蛰一把薅住晏流萤的衣领,顾不上会不会扯断她的肋骨,像拖拽一只麻袋一样,借着重力倾斜的坡度,一头扎进了那两根断裂铜柱的凹陷处。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青铜壁上。
裴惊蛰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边缘已经焦黑的残破隔音阵盘。这还是他在某个黑市里花半块下品灵石淘来的残次品。
他一巴掌把阵盘拍在铜柱根部,往里注入了一丝可怜的灵力。
淡黄色的微光勉强撑起了一个半丈大小的屏障,将外面如山崩海啸般的冰雪威压稍微隔绝了一瞬。
晏流萤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闭嘴,别出声。死在这儿,没人给你烧纸。”裴惊蛰低声骂了一句,双手死死按在阵盘上,眼底全是绝望的血丝。
外围广场。
法旨的倾泻并不是大血祭阵法反扑的全部。
在温孤愁卡住主逆流死穴后,这台吃人的机器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但很快,一阵沉闷的金属铰链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备用机括启动了。
那是十几个小一号的青铜齿轮,它们从阵法的夹缝中升起,试图绕开温孤愁的血肉,重新建立闭合回路。
一旦备用回路合拢,大阵就会再次运转。
外围的镇魔司残兵正在疯狂清理挡路的拜神教教徒。几名校尉劈出的剑气在半空纵横,将那些本来就已经畸变的人体切成碎块。
古神通站在一堆残肢断臂中。
他那双凸出的眼球,透过重重冰雪与毒雾,死死盯着大阵中央、被法旨压得直不起腰的李长生。
“神使……神使的法度受挫了……”
古神通那张常年挂着狂热笑容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种彻底病态的形状。在他的扭曲视界里,李长生身上的乱码正在被一股庞大且粗暴的冰雪规则强行镇压。
这是不可饶恕的渎神。
“左使!机括在转!”一名断了半条胳膊的教徒嘶哑地喊道。
古神通猛地回头。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正在转动的备用齿轮,又扫过侧前方几名镇魔司校尉斩出的凌厉剑气。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那错乱的脑子里成型。
他没有去拦那些剑气。相反,古神通狂笑一声,竟直接转过身,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几道足以分金裂石的镇魔剑气。
“当——!喀嚓!”
剑气狠狠劈在古神通的脊背上。
他背上那些长期吞噬污染长出的坚硬脓疱和骨刺,在这一刻成了最残忍的反射镜面。
他的脊柱在剑气的劈砍下瞬间弯折,骨茬刺破皮肉。但他竟然凭借着那股极其微小却精准的扭曲视界,硬生生改变了这几道物理剑气的轨迹。
“噗嗤!”
折射后的剑气,精准无误地劈进了正在高速转动的备用机括轴承里。
“咔!”
金属断裂的刺耳摩擦声响起,备用机括猛地卡顿了一下。
“看到了吗!神在看着我们!”古神通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跌坐在地,却仍然扯着喉咙,用极其尖锐的声音嘶吼,“填进去!把那破铜烂铁的缝子全堵死!”
没有任何犹豫。
十几个拜神教教徒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呐喊,他们像毫无痛觉的丧尸,排着队、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巨大的青铜备用齿轮。
“嘎吱——”
第一个教徒的身体被卷入,头骨碎裂的声音被重压的轰鸣盖过。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没有用什么法术,也没有什么高深的破阵逻辑。他们只是用最纯粹的、无序的肉身,强行塞满了那些精密齿轮的缝隙。
血肉被挤压,骨骼被绞碎。这种粗暴的物理填堵,让大阵的备用闭合回路再次发出沉闷的滞涩声。
硬生生停住了。
这台高高在上的天道机器,在底层凡人最无理的狂热面前,被迫停顿了三息。
但三息,只是个虚妄的喘息。
李长生趴在地上,眼前的雪盲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能听见,在教徒用命填出的短暂寂静中,那备用机括并没有彻底报废。
青铜齿轮仍在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地碾动。
那些糊在金属轴承上的血肉,正在被锋利的倒刺一点点刮平。
三息的倒计时,眼看就要耗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