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齿轮沉闷地刮擦着,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个人头大小的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高浓度的底层污染化作黑色的腥风,从缝隙里狂喷而出,刮得地上的碎肉和冰渣四处乱滚。
温孤愁从尸堆里爬了起来。
他这辈子都在算计。算计怎么用假情报换半块发霉的灵石,算计怎么在黑市火并时装死摸走死人的靴子。他的膝盖比烂泥还软,只要能苟活,他可以给任何人舔鞋底。
但在刚才那短短几息里,他眼睁睁看着周围那些和他一样算计了一辈子、同样软骨头的泥虫,被头顶压下的青铜天幕像碾碎烂白菜一样,碾成了一地没有名字的血水。
他不跑了。退路已经被四面八方降下的闸门焊死。
温孤愁把沾满脑浆的手在破烂的道袍上胡乱抹了两把,随后探进贴身的怀里。他拽出了一本封皮早就翻飞边、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破旧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这半辈子坑蒙拐骗来的每一笔进项。
十步外,陆长庚正手脚并用地往一处凹槽里缩,半边身子因厄运反噬而麻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温孤愁转过身,死死盯住陆长庚。他那张常年挂着谄媚假笑的干瘦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恶心和绝望,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形状。
他抡圆了胳膊,将那本账本狠狠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账本不偏不倚地砸在陆长庚的鼻梁上。
陆长庚惨叫一声,鼻血长流。他本能地伸手接住那团掉下来的东西,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页,上面还残留着温孤愁常年不洗澡的体温和汗渍。
“账本给你了!”温孤愁站在狂涌的黑色腥风里,风力将他破烂的衣角撕成布条。破风箱一样的嗓子扯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他没有看天上的特使,也没有看李长生。
他只看着陆长庚。
“记在账上!这命,老子卖得值!”他一边嘶吼,一边往后倒退,嘴角裂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逢年过节,多烧几个钱给老子!”
陆长庚呆呆地抱着那本烂账。
他看着那个平时见人就磕头、膝盖骨比纸还软的情报贩子,像个要债的疯子一样,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然后,纵身一跃。
没有任何犹豫,温孤愁一头扎进了那个喷涌着致命异化污染的青铜缺口里。
在市井的苟且与神明的残忍之间,陆长庚看到了最尖锐的反差。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死死捏住账本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直奉为圭臬的苟命法则,在这一刻,被这本酸臭的账本砸出了一条不可逆的裂痕。
高浓度的底层毒素瞬间将温孤愁吞没。
对于正常的修士或凡人来说,这种级别的深层污染本该在半息内将血肉连同灵魂一起气化。但温孤愁没有死。或者说,他没有以常理的方式死去。
那股属于修仙界最底层的、被天庭视作残渣的毒素,在他那具肮脏、低劣的躯壳里找到了最完美的温床。
极致的异化剧痛让温孤愁的骨骼发出了爆竹般的脆响。
“咯啦——”
他的脊椎向外诡异地弯折,直接刺破了背部的皮肉,白森森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紧接着是四肢,他那干瘪的肌肉纤维如同吹足了气的猪脬,借着污染极速暴胀。
仅仅两息。那个干瘦的市侩泥虫不见了。
卡在青铜缺口处的,是一团直径超过一丈、表面长满森白倒刺和青黑脓疱的巨大扭曲肉块。
肉块没有眼睛,没有嘴巴,甚至没有了人类的轮廓。它只剩下一团向死而生的疯狂。它像一颗生锈的粗铁钉,死死楔进了正在合拢的青铜齿轮缝隙里。
“嘎吱——”
原本能轻易碾碎玄铁的闭合机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千万斤的物理咬合力轰然压在肉块上。黑色的毒血像瀑布一样被挤压出来,顺着青铜壁流淌。倒刺被机括碾断,脓疱大面积炸裂。
但这团彻底丧失了神智的活体肉盾,连一丝退缩的动作都没有。它的血肉被碾碎的瞬间,高浓度的污染立刻催生出新的肉瘤,沿着青铜齿轮的咬合面疯狂攀爬,彻底与机器长在了一起。
大阵外围那张无差别绞杀的闭合天幕,被这块散发着恶臭的碎肉,硬生生卡停在了半空。
高空之上,冰雪法相的眼眸深处,终于裂开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情绪波动,而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震怒。
司寇凝雪第一次感觉到无法理解的荒谬。她无法理解一只要饭的蛆虫,为什么敢主动往天道的磨盘里跳,甚至还能把磨盘卡住。
“脏东西。”
冰冷的声音里去掉了所有的系统判定伪装。司寇凝雪不再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虚影姿态。
法相的右臂突然寸寸碎裂,强行跨越维度的阻隔,在半空中急速重组,凝聚出一条纯粹由实体冰雪法则构成的巨大手臂。
她要像拨走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一样,把那个卡在齿轮里的肉块连同周围的青铜阵枢一起碾碎。
冰雪实体手臂带着冻结万物的威压,轰然拍下。沿途的空气被挤压出凄厉的音爆,地面上的冰渣瞬间化作虚无。
然而,接触的瞬间,却没有发生意料中的粉碎。
“嘶啦——!”
浓烈的白烟混杂着刺鼻的酸臭味,从接触点暴起。
冰雪手臂没有拍碎肉块。肉块表面那些属于底层最卑劣的污染毒血,在触碰到高阶天道法则的瞬间,完美地适配了天道的排斥机制,发生了极其猛烈的腐蚀反应。
这种排斥,就像是浓硫酸泼在了冰雕上。
冰雪手臂的前端,被毒血沾染的地方瞬间发黑、溶解。那些黑斑顺着手臂向上飞速蔓延,毒血死死咬住纯净的法则不放,竟然将那条实体冰雪手臂的半截直接腐蚀成了浑浊的雪水。
司寇凝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代表绝对理智与高维秩序的神明机器,被最底层的污泥彻底绊住了。
不远处,李长生单膝跪在满地血污中。左臂断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身后的黑棺表面,原本静默的木纹深处,突然渗出一丝极淡的红霜。
棺内的红绫。
她并没有苏醒,但她那残缺的远古战魂,在这个瞬间,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同属于底层生灵,被吃人天道压榨到了极点、剥削到了极致后,爆发出的深重怨恨。这股怨恨穿透了阵法的阻隔,与她灵魂深处的某种本能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黑棺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悲鸣。棺盖边缘的缝隙处,不可遏制地溢出了一缕冷入骨髓的远古阴气,像是在为这只死去的泥虫送行。
但这微弱的阴气,立刻被阵眼深处重新活络的机括声盖过。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那团卡在齿轮里的肉块。他知道那个叫温孤愁的情报贩子已经不存在了。
剩下的,只是凡人用命在神明机器上砸出的一颗致命粗砂。
闭合机制的物理停滞,只换来了极短的几息窗口期。但对于被逼到绝境的李长生来说,够了。
他强行咽下喉头翻涌的血沫。窃天体榨取着体内仅剩的一丝力气,左臂上坏死的青黑斑块在灵力催动下剧烈蠕动。左眼严重充血,瞳孔深处,那些被理智结界短暂冻结的乱码残像,再次开始了疯狂的流转。
视线穿透了层层碎肉与黑雾,死死锁定着高台上的逆流死穴。
掌心那团被极度压缩的微型乱码死锁,再一次亮起了灰色的微光。没有了高维结界的绝对压制,死锁的转速瞬间飙升。充斥着悖论的错误逻辑,在李长生断裂的指骨间剧烈摩擦,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猛地抬起残破的左臂,将那团灰光重新对准了核心死穴的方向。
上空的风雪突然凝固了。
法相掌心凝聚的冰雪实体手臂被腐蚀受挫,司寇凝雪的理智被彻底激怒。
她放弃了继续清理外围的垃圾。
那双冷漠至极的眸子,直接越过满地碎肉,死死锁定了下方试图将死锁打入阵眼的李长生。
法相的另一只手中,纯净的冰雪法则开始了疯狂的内塌缩。
没有结界,没有压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因果判定。只有一道最纯粹、最致命的冰雪雷霆,在她的掌心瞬间成型。
雷霆没有划破空气的轨迹,出现的瞬间,那股毁灭性的气机已经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直接钉死在了李长生的天灵盖上。
冰冷的威压逼得李长生眉骨处的皮肤寸寸开裂。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住死穴的位置。
一方是随时准备轰爆对方头颅的神明雷霆。
一方是即将卡入大阵底层的悖论死锁。
在这座被泥虫强行卡停的活体机器里,神与蝼蚁陷入了绝对静止的生死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