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穹顶的下降没有丝毫迟疑。那些原本布满整齐阵纹的墙壁,此刻像错位的磨盘一样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司寇凝雪掀翻了牌桌。外围空间的退路被一堵堵沉降的玄铁闸门彻底切断,整个地下祭坛正在重组为一个绝对封闭的炼化炉。

站在边缘的数十个底层平民甚至来不及转身。结界边缘的物理力场扫过,他们的身体就像撞上了无形的乱刃,皮肉瞬间绽开,骨骼碎裂的闷响连成一片。没有全尸,只有齐刷刷爆开的血雾,随着阵法的抽吸迅速渗入地面的缝隙。

紧接着,青铜管线深处传来一阵特殊的嗡鸣。那不是活人的声音,而是高维法则通过阵纹摩擦强制模拟出的波段,冰冷地灌进每一个幸存者的脑干:

“诛杀窃天异端与盲女者,豁免炼化,特赐免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系统判定感。

裴惊蛰趴在满地冰渣里,肺管像塞了一把玻璃渣。他怀里的灾厄雷达早就宕机成了一块废铁,但多年在底层衙门混饭吃的本能,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清盘”。

“没活路了,上头要平账!”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连滚带爬地扑向不远处的晏流萤。

晏流萤软绵绵地倒在黑血里。双耳因为自毁已经完全失聪,覆眼的白布被毒血冻成了硬块,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的枯叶。

裴惊蛰顾不上男女之防,一把揪住她后领的粗布衣服,将她整个人扛在肩上。头顶的天幕压得越来越低,他弓着腰,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耗子,贴着墙根死命乱窜。

前方的通道口,一扇厚达三尺的闸门正在下落。裴惊蛰猛扑过去,靴子底在青铜板上蹭出两条血痕,堪堪在闸门彻底咬死前,带着晏流萤滚进了一处因管线崩裂而形成的凹槽。

这是一个勉强能容纳三四人的死角。他回头一看,那扇闸门已经和地面严丝合缝地焊死。退路被彻底物理封死,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赫……赫……”

粗重的喘息声从凹槽外传来。十几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底层学徒,正踩着同伴的碎肉往这边挤。他们的眼睛被阵法逼得通红,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搐着。

他们听到了广播。那是溺水之人眼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盲女……免血祭……”一个手里攥着半截铁刺的学徒喃喃自语,死死盯住了被裴惊蛰护在身后的晏流萤。

十几个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裴惊蛰腿一软,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挡在了死角前面。是陆长庚。

他半个身子还在因为厄运反噬而发麻,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但他手里高高举起了一枚泛着微光的令牌,指关节捏得发白。

“瞎了你们的狗眼!”陆长庚扯着劈叉的嗓子怒吼,“天庭巡查司印信在此!我们是奉命查案的上差,谁敢动一下,诛灭九族!男的抽魂,女的充作炉鼎!”

那枚伪造的印信散发着一丝极淡的高维气息。对于这些一辈子只在底层打滚、对天庭体制有着天然骨髓级恐惧的学徒来说,这套官威比刀剑更管用。

暴徒们的动作猛地僵住,铁刺停在半空,通红的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与挣扎。

李长生单膝跪在十步外。他没有去看陆长庚的虚张声势。他断裂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皮下的青黑斑块正在缓慢蠕动,窃天体的本源几乎被榨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穿过挤作一团的人群,冷冷扫过头顶那块正在无差别碾压下来的天幕。那些刚刚还试图听从广播指示的学徒,有几个因为退得太慢,后背擦到了下压的阵法边缘,瞬间被切去了一半身体,内脏混着血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杀异端免血祭?神明连装都不装了。”

李长生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泼在周围人的神经上。他看着前方的残肢断臂,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戳穿谎言的冷酷,“闸门已经焊死,阵枢正在逆转抽吸。这台机器根本没设计出口。只要是在这口锅里的肉,管你是拿刀的还是挨刀的,全都会被熬成平账的油。”

学徒们呆住了。广播里的特赦承诺,在物理封死的闸门和同伴的碎肉面前,显得如此滑稽。

“退!往里退!”陆长庚顾不上欣赏自己的官威,头顶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他慌乱地往后挪动脚步,脚后跟却猛地踩进了一滩滑腻的血肉里。失去重心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磕在一处裸露的青铜机括边缘。

“嘶啦——”

破旧的长袍被撕裂。他贴身内兜里,那几张残破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厄运符”碎屑,顺着衣角滑落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机括深处两块正在咬合的巨型齿轮之间。

黄裱纸和朱砂在千万斤的咬合力前连个屁都不算,瞬间被碾成粉末。

但那是厄运的物理结晶。

“咔——”

一声极其沉闷且短促的金属错位声。原本顺滑闭合的齿轮,因为纸灰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霉运逻辑,发生了微秒级的卡顿。

就是这一卡,导致左侧天幕的下压动作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歪斜。原本应该严丝合缝闭合的阵法边缘,崩开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缺口。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高压异化污染的黑色腥风,瞬间从那个缺口里喷吐出来,像一根高压水柱般横扫过地面。

高空之上。

司寇凝雪的冰雪法相微微垂眸。

理智的运算中枢里,跳出了一条微小的异常数据。外围闭合机制第四象限,出现了一丝物理停滞。

她冷漠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对于这台吃人的神明机器来说,这种卡顿就像是沙砾混进了轴承。根本不需要干预,下一轮齿轮咬合,就会将那个缺口和里面的所有杂质一起碾碎。

这是对底层凡人力量彻骨的傲慢。

缺口下方。

温孤愁蜷缩在一具被掏空的尸体底下,浑身沾满了别人的血和脑浆。他像一只泥虫,在混乱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躲进了最脏的角落,企图寻找一条能让他苟活的缝隙。

但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老王——那个曾经被他用假情报骗走了三个月口粮的瘸腿老头,为了抢夺免罪的名额,用牙齿咬住了一个年轻人的脖子,紧接着两人一起被合拢的天幕切成了血水。

他看到整个地下空间变成了屠宰场。所有人都在自相残杀,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往广播里那个虚无缥缈的生路爬去,然后被无差别地碾碎。

没人在乎他们怎么死。特使甚至故意留下这短暂的卡顿,就是为了欣赏这些虫子互相撕咬争抢生路的丑态。

温孤愁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青铜纹路,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从他这具习惯了卑躬屈膝、习惯了自私贪婪的躯壳里硬生生凿了出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属于小人物的、彻头彻尾的绝望与恶心。对这套吃人法则的恶心。

刺鼻的黑色腥风刮过他的脸。

他闻到了那股从缺口处喷涌而出的高压污染。那是修仙界最底层的毒素。

机括的摩擦声再次变得尖锐,齿轮正在缓慢转动,那个因厄运符卡顿而暴露出的微小缺口,即将被彻底封死。

空档转瞬即逝。

温孤愁趴在尸堆里,没有逃跑。他满是血污的脸皮微微抽动着,死死盯住了那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