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单膝重重压在青铜板上,左臂传出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发黑的皮肉与冻结的空气死死黏连,在绝对理智结界的重压下,哪怕只是牵动一下嘴角,都像是要拉断整张脸的神经。

视线的死角处,那根连通着地下大阵外围的青铜管线,正在发生极其微小的形变。

晏流萤整个上半身都压在那根满是黑冰的管线上。她单薄的身躯不住发抖,手指皮肉已经完全与青铜冻结在一起。顺着那根管线,李长生的窃天体视野中,代表“同化”的代码正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暴胀。

她在强行吸纳理智结界的极寒反噬。

高空之上,司寇凝雪那完全由纯粹冰雪法则凝聚的法相,眼眸微微转动了半寸。

底层沙砾不仅没被冻死,反而试图吸收它的寒气,这是一个违背常理的逻辑错误。

法相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勾起了一个极微小的冷酷弧度。

一阵空灵、飘渺的乐声,凭空在地下空间里响了起来。

仙乐幻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人的脑干深处扎根。李长生只觉得脑神经像被生锈的铁丝狠狠勒紧,眼前的乱码残像瞬间发散。这声音里没有一丝杀意,只有一种让人放弃抵抗的黏稠麻醉感。它在温和地劝说肉体:停下来吧,只要闭上眼,切断因果就不会痛了。

幻音顺着冰冷的管线,化作实质般的波纹,集中涌向了那个制造变量的源头。

晏流萤猛地僵住了。

她紧紧咬着牙,嘴角溢出的毒血在下巴上结成了发黑的冰刺。覆在双眼上的白布早就被毒血浸透,此刻,幻音正在强行抹平她体内的回声灵体。她死死扣住管线的手指,出现了本能的痉挛与松动。

高维法则的精神蛊惑,根本不是凡躯那点可怜的意志力能够抵抗的。

晏流萤察觉到了手部肌肉的僵退。她没有试图用所谓的心志去与神明抗衡。她只是非常缓慢地,把那只被冻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往回缩了半寸。

她在满是黑冰的地上摸索。指尖的皮肉被青铜锐角刮破,她摸到了一块从阵枢上崩落的碎屑,边缘极度锋利。

她将碎石攥在掌心,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翻转,对准了自己的右耳。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噗嗤。”

钝器刺破耳膜的声音被寒风淹没。晏流萤的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破音。但她没停下,拔出带血的碎石,反手又扎进了左耳。

浓稠的黑血顺着她的耳道涌了出来,滴落在纯白的冰晶上,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听觉被她生生剥夺了。

仙乐幻音找不到入侵的感官通道,在她这里戛然而止。凭借着剥夺感官换来的残缺状态,晏流萤清空了所有的精神干扰,换取了极其纯粹的同化吸收力。

黑血滴落的瞬间,李长生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咔。”

他左手前方三寸处,那层死死包裹着微型死锁的黑色冰晶,被晏流萤用命扯出了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纹。

十丈外,冰渣堆里。

陆长庚刚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厄运符耗尽的反噬让他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他的视线越过重重黑冰,刚好撞见了晏流萤把石头扎进耳朵里的画面。

看到那浓稠的黑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将白布彻底染黑。

恐慌、不忍以及属于凡人的本能,瞬间冲破了陆长庚那点微末的理智。“你疯了!松手!”他声音劈了叉,跌跌撞撞地踩着冰渣往前扑,想要冲过去掰开晏流萤扣在管线上的手。

他才跑出两步,小腿后侧就挨了重重一脚。

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砸在青铜板上,磕得满嘴是血。

没等他爬起来,一个带着浓重土腥味的身躯直接扑了上来,将他死死压在冰渣里。是裴惊蛰。

裴惊蛰的官服早就烂成了条状,他用膝盖死死顶住陆长庚的后腰,双臂勒住他的脖子,拼命往后拽。

“放开!她会被冻碎的!”陆长庚手脚并用地挣扎,指甲在青铜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甚至在裴惊蛰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闭嘴!”裴惊蛰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嘴唇上,借着剧痛压下满心的战栗。他把脸紧紧贴在陆长庚的后脑勺上,连带着血沫低声怒吼,“你去打断她,我们全都得死在这!别让她白死!”

陆长庚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他趴在冰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眶憋得通红,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却再也无法向前爬动半寸。

微小的裂隙被撕开了。

李长生充血的左眼中,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发生了变化。

原本被绝对静止死死锁住的底层代码,就像是卡死的齿轮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松动。它们再次开始了极其缓慢,却不可逆的流转。

逆流死穴的吸力,重新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这是一个只存在于毫秒之间的物理窗口。但换取它的代价,是晏流萤濒临解体的躯壳。黑冰顺着管线已经爬上了她的双肩,她衣服下的皮肤大面积开裂,整个人仿佛一个随时会碎裂的劣质瓷器。

李长生紧绷的下颌线抽动了一下。

那股深植骨髓的护短本能,让他试图收回那丝牵连的灵力,切断晏流萤的同化连接。只要切断,以窃天体的底子,他或许还能硬扛,而她至少能留一口气。

就在他的灵力即将回撤的瞬间,那根冻结的管线内部,阵纹传出了一阵极度微弱的共鸣。

没有声音,只有频率的震荡,直接传导进了李长生的感知里。

那是晏流萤的意念。

“别停下。”

那语气虚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灰,却透着死咬不放的决绝,“我能听到这破冰的声音。”

李长生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他看着前方三寸处那道微小的裂隙,眼底的挣扎与痛楚被强行压下,瞳孔深处的温度迅速降至冰点,转为一种令人发寒的冷峻。

“好。”他在心里默念。

左臂断裂的肌肉纤维强行崩紧,骨茬在血肉中摩擦出凄厉的钝响。李长生踩着同伴用命换来的这丝裂隙,将掌心那团快要熄灭的灰光猛地向前一推。

微型乱码死锁顺着裂隙钻了进去。

原本凝固的灰光,接触到底层代码的瞬间,立刻像病毒一样疯狂重组。那些充斥着悖论的错误逻辑,在极度狭小的空间内强行解扣,死死咬住了大血祭阵眼的逆流死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错位声,在庞大的青铜阵枢深处响起。

成了。

就在死锁卡入节点的下一秒,晏流萤扣在管线上的双手彻底脱力。冻硬的皮肉被撕裂开来,她像一片被揉碎的枯叶,软绵绵地从管线上滑落,重重倒在黑血与冰晶混杂的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高空之上。

司寇凝雪那双冷漠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慌乱,而是神明的绝对理智被蝼蚁弄脏后的暴怒。她布置下的完美结界,竟然被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用最粗鄙的自残方式撕开了口子。而那个窃天异端,竟然真的踩着这道口子,把脏东西塞进了阵眼死穴。

这种耻辱,超越了阵法受损的范畴。

司寇凝雪冰冷的声音不再掩饰杀意,也不再维持大血祭阵眼的精细平衡。

她法相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轰隆——

整个外围地下空间的青铜四壁爆发出刺耳的轰鸣。那些原本用来抽取灵力的阵枢运转轨迹完全改变,神明直接掀翻了整个祭坛的外围底牌。不再讲究细水长流,巨大的因果绞杀力伴随着天幕般的结界,从四方轰然压下,将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闭合的炼化炉。

神明的理智结界刚出现裂痕,无差别绞杀便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