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童灵犀的喉咙里挤出漏风的杂音,像是破了一个洞的风箱。
她仰面躺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涣散的视线死死盯在前方高台。那里,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天庭量刑官巴屠,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瘪皮囊。镶嵌在他肉褶里的黑铁算盘阵枢,正像一条贪婪的寄生虫般扎根在他的胸腔里,将其当作备用电池彻底抽干。
几息之前,童灵犀还在拼命挣扎,企图用自己的命去换取特使大人的免罪恩赐。
但现在,那个代表天庭绝对法度的主子,被更高层的主子随手碾成了填阵的废渣。
身体在无意识地战栗。即便如此,十几年来被日复一日灌输的底层逻辑,依然像生锈的铁钉死死楔在她的神经深处。
“账平了……大人,可以降下恩赐了……我娘的药……”
她沾满黑血的手指痉挛着,指甲在青铜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残破的身体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蛇,在血污中诡异地扭曲着,竟再次试图往那根原本镶嵌她的活体铜柱爬去。那是长年洗脑留下的惯性,让她本能地想回到绞肉机里寻找安全感。
“账没平。”
李长生冷硬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他那条断裂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只用左手一把薅住童灵犀沾满血污的头发。碎裂的骨茬摩擦着肌肉腠理,他强忍着后脑传来的眩晕感与冷汗,单膝顶住她的后背,强行将她的脸掰向高台。
“睁大眼睛看清楚。”李长生指着巴屠那张凹陷下去、还残留着错愕的脸,“那个就是你们的神。没用的时候,忠诚连做燃料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他手腕一扭,又将她的视线强行拽向周围。
十几根外围铜柱上,暴走的大阵吸力并没有因为巴屠的死而停止。那些被镶嵌在阵纹里的底层学徒,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胸腔瞬间向内塌陷。一张张干瘪的人皮挂在粗大的铁钉上,像破布袋一样随着狂暴的吸力乱流疯狂摇晃。
“看着他们。”李长生没有任何怜悯,声音里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那也是数字。你,你娘,还有这里的十万人,在那个特使眼里,只是用来填窟窿的废料。”
童灵犀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她拼命摇头,紧咬着牙关,嘴里下意识地念诵起残缺不全的免罪咒语。额头的十字阵纹亮起一层微弱的金光,那是天庭烙印在她脑海深处的仙乐幻音。在感知到宿主认知面临彻底崩溃时,系统本能地下达了强制安抚的指令。
金光试图屏蔽外界真实的绞肉声,将她重新拉回那个虚伪的幻梦里。
就在李长生准备动手强拆这层防护时,青铜地面上,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浓重死气的阵纹脉络,像水蛭一样顺着地缝悄无声息地爬了过来。
是从十丈外,晏流萤重伤倒地的引雷柱后延伸过来的。
那个脏器大面积破裂的盲眼女人,根本看不到前方的局势,却在死角里强行透支了同化感知。
那根精神脉络顺着地脉,硬生生凿进了童灵犀发光的识海防线。
“咔。”
一声微弱的脆响后,晏流萤虚弱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顺着脉络直接在童灵犀的脑子里炸开。
“神明的乐章里,塞满了泥虫的惨叫,听清楚了吗?”
金光溃散。
天庭强制播放了十几年的仙乐幻音,在这一刻被这句血淋淋的质问彻底拔了电源。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听觉。不是飘渺的咒语,而是这庞大地下空间里,上万个活人齿轮在被抽骨吸髓时,喉咙里挤出的凄厉嘶吼。那是骨头被大阵碾碎的嘎吱声,是血肉被强行抽离的黏腻声。
童灵犀停止了挣扎。
李长生感觉手底下的躯体一下子松弛了。她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盯着满地的干尸和那些随风飘动的人皮布条。
免罪符,治病的药,全是假的。那只是为了让他们在被吃掉时,保持安静的劣质麻药。
一种远比死亡更深邃的死寂,从她的眼底浮现。
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求死。她缓缓抬起那只满是黑血的手,用翻卷的断指甲,对准了额头那个曾经代表无上荣耀的十字阵纹。
“呲啦。”
皮肉被生生剜开,深可见骨。她一下又一下地将那块头皮抓得血肉模糊,混杂着天庭纯净气息残留,以及大阵极度压榨后产生的浑浊毒血,顺着脸颊疯狂涌出。
下一瞬,童灵犀猛地翻过身,像一头寻仇的野鬼,一口死死咬在刚才被拔出因果锁链的青铜凹槽上。
她将额头的毒血,连同自己彻底崩坏的信仰,疯了一般顺着那个活体阵枢的空缺口,狠狠倒灌进大阵的循环管线中。
这是天庭系统最无法理解的底层逻辑——底层耗材主动引毒入体。
“嘎——嗡!”
庞大的青铜地脉深处,传出一声让牙根发酸的金属摩擦声。黑铁算盘的识别机制对死气和毒素存在物理延迟,这股夹杂着活体怨恨与极端污染的毒血,在被吸入回路的瞬间,引发了极其强烈的排异滑点。齿轮组之间爆出大片刺目的电火花。
李长生左眼深处的红绿乱码疯狂闪烁。
视线穿透层叠的血雾,在数以万计高速运转的灵力瀑布流中,他捕捉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停滞点。那是被毒血卡住的交汇处,一个完全违背了天庭阵法规则的逆流节点。
死穴。
在乱码视野里,那个节点正被毒血染上一层致命的红光。
找到了。
李长生松开抓着童灵犀的手,残破的身体借着左手的支撑摇晃着站起。
双臂骨骼发出抗议的悲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左手五指猛地向掌心收拢,像是在捏碎一团坚硬的生铁。
丹田深处,那早已干涸的经脉被他强行逆转。最后一丝原本用来镇压体内异化侵蚀的纯净本源,被他不计代价地榨取出来。皮肤下的血管瞬间鼓胀,浮现出青黑色的异化斑块,针扎般的剧痛顺着脊柱直冲脑顶。
一团充斥着悖论逻辑、由无数灰白残缺代码绞合而成的微型死锁,在他鲜血淋漓的掌心中重组。它疯狂地旋转着,撕扯着周围的空气,发出类似老鼠磨牙的细微嘶声。
蓄势待发。
只要将这团乱码塞进那个红光节点,整个吃人机器的底层逻辑就会彻底卡死崩溃。
李长生脚底踩碎了一块青铜残渣,身体前倾,刚要发力。
“咔。”
极轻的结冰声。
不是地面的血液凝固,而是整个空间的呼吸,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大血祭核心死穴的暴露,触发了最高级别的系统警报。高空之上,原本只是冷漠注视着巴屠平账的那双冰雪眼眸,在这一刻,彻底睁开了。
司寇凝雪,那尊完全由纯粹冰雪法则凝聚的跨维法相,不再维持阵法的修复运转。
半空中的血雾、飞扬的铁屑、甚至是李长生掌心那团乱码散发出的细微灰光,都在这一息之间,被一层凭空出现的黑色冰晶死死包裹。
绝对理智的杀机跨越维度,像一顶无形的生铁重钟,死死砸在了李长生的天灵盖上。
